罗德里戈的砍刀不在了。被测绘局的人带走了,一起带走的还有他的帐篷、睡袋、手机、钱包、衣服、鞋。人没了,东西也没了。营地像是从来没有这个人来过。但他来过。他带我们走过那条路,他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他在塔前抽烟。他来过。他现在不在了。
索菲亚背上包,检查了相机和手电。“走吧。”
洞口还开着。我弯下腰钻进去。碎石硌着膝盖,手撑在地上,掌心贴着石头,凉的。洞很短,但我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觉得前面的黑暗又浓了一分。
站起来。手电打开,光柱扫过那些悬挂的尸体。它们都在,一具一具吊在铁链上,垂着头,穿着盔甲,像一排被遗忘在仓库里的旧衣服。不对。它们的头。春分之前,它们的头朝向洞口。现在,它们的头朝向塔中央——朝向天窗正下方的那个平台。朝向那只每年春分才会出现的眼睛。光柱在黑暗里划来划去,那些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在光柱里忽隐忽现。它们没有眼睛,但它们在看。
我站到平台中央,抬头看天窗。天窗是闭着的,阳光从边缘斜钻进来,投在石壁上,不在平台上。光斑是椭圆形的,被窗框的雕刻切出了锯齿状的边缘。眼睛还没有睁开。要等到明年春分。
我转过身,走向那具“子时”的尸体。它在洞口旁边的位置,离地面不到一人高,铁链穿过锁骨,把它悬在半空。盔甲上的铜钉锈成了绿色的粉末,甲片边缘卷曲起来,露出下面干瘪的、灰白色的皮肉。我从第一次进塔就看它,到现在,它还是那样。但它变过,每天都在变。
我举起手电,照它的脸。那是一张完整的脸。额头,眉弓,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细节都和我一样。左眉弓比右眉弓低一点。鼻梁末端微微往左偏。上唇比下唇薄很多。这些不对称的地方,和我脸上那些同样不对称的地方,一模一样。
眼睛睁开的。它在看我。不是像之前那样用没有眼睛的脸“感觉”我在看它,是用真的、完整的、黑白分明的眼球在看我。瞳孔是深棕色的,和我一样。虹膜的纹路,和我一样。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和我熬夜之后的眼睛一样。连睫毛的弧度,也一样。
“林深?”索菲亚在身后喊我,声音闷在面罩里。
“它的眼睛睁开了。”
“你确定?”
“确定。它在看我。现在也在看。”
我伸出手,靠近它的脸。手指离它的眼睛还有一拳的距离,指尖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空气的凉,是从它的眼睛里渗出来的凉,像冰块融化时的冷气,一丝一丝地往外冒。它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真的在眨。上眼睑垂下,抬起。很慢,慢到我以为它不会抬起来了。八百年的眼皮,肌肉早就干了,缩了,动一下要花很长时间。但它动了。它又眨了一下。
索菲亚在后面按下了快门。闪光灯把整个塔内照得雪亮,光在石壁上炸开,每一具尸体都被照亮了,盔甲上的铜钉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了。在那短暂的亮光里,我看到——所有的尸体都在看我们。七十二具,全部面朝我们,用它们长出来的、还没长出来的、还在长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们。
闪光灯熄灭了。黑暗重新涌来。
“你拍到了吗?”我问。
“拍到了。”
“有眼睛吗?”
“有。”她的声音闷在面罩里,但我听到了。“都有。”
铁链在响。不是一具,是很多具。铁链扣在石壁的铆钉上,生满了锈,锈被磨掉,铁屑簌簌往下掉,像下雪。它们在动,在铁链允许的范围之内,最大可能地把头转向我们,看着我们。围着我们。那只眼睛在塔底看着我们。这些尸体的眼睛在塔壁上看着我们。我和索菲亚站在塔底,手电的光在黑暗里画圈。人被光包围,光被黑暗包围,黑暗被眼睛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