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尸体的眼睛

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乡村全科观察员

船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索菲亚走在前面,我跟在她后面。棚子还在,火堆灭了,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飘到棚子顶上,有的落在柱子的缝隙里。罗德里戈的帐篷也还在,拉链开着,睡袋露出来一截,和走的时候一样,没有人动过。测绘局的人来搜救的时候应该看过这里,但他们没有动任何东西。也许他们觉得动了也没用。

“今晚住这里。”索菲亚说。

“不住镇上?”

“明天一早进塔。住这里省时间。”

她没有说,但她怕。罗德里戈失踪了,她不想把我一个人留在雨林里,也不想一个人在镇上等消息。在塔面前,两个人比一个人安全。

我开始生火,她在棚子底下收拾东西。柴是湿的,烟大,呛得我流眼泪。火好不容易起来了,火苗舔着湿柴,噼噼啪啪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天黑了。吃饭的时候,索菲亚忽然放下碗。碗里的饭还剩大半,她没吃几口。

“林深。”

“嗯。”

“明天进塔,你打算做什么?”

“看那些尸体的眼睛。”

“它们没有眼睛。”

“现在有了。”

风吹过来,火苗晃了一下,她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春分那天,我看到它长出了眼睛。完整的眼睛,瞳孔、虹膜、眼睑,每一处细节都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它在看我。不是用没有五官的脸“感觉”我在看它,是用真的、能视物的、黑白分明的眼球在看我。

“你想一个人进去?”

“两个人。”

“我跟你进去。”

“你不怕?”

“怕。”她看着我。“但你一个人进去,我怕的东西更多。”

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在雨林上面。火堆的光照亮了棚子和附近的地面,再远就是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但我知道塔在那里,在黑暗的尽头,在等我看它的眼睛。

我躺在帐篷里,睡不着。那道疤又开始痒了,比之前更痒,不是表面痒,是骨头痒。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往外钻,像虫子,但比虫子更细更密,从骨髓一直钻到皮肉。我伸出左手,对着帐篷外透进来的火光看那道疤。暗红色的,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在三分之一处有一个分叉。它在长。疤的边缘比昨天更宽,颜色更深,从浅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像刚凝固的血。从七岁那年疤愈合之后,十几年没有变过的东西,现在每天都有变化。老祭司说得对,它在倒计时。疤长到一定程度,门就开了。但开的是哪扇门?塔的门?眼睛的门?还是我身体里的那扇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索菲亚就在外面喊我。我从睡袋里爬出来。她已经在生火了,火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沉,嘴唇抿着,眉头皱着。

“天亮就进塔。”

“好。”

我蹲在火堆旁边,烤手。手指冰凉,怎么烤都烤不热。那道疤在火光下是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拇指上。

“索菲亚,如果我进去之后,那张脸已经长全了,你怎么办?”

她拨了一下火,没抬头。“拍照,录像。然后把你拖出来。”

“拖不出来呢?”

她停了一下。火钳停在半空中,不动了。“那就陪你。”

天亮又阴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广场的石板上,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镜子。那些刻着图案的石板经过雨水的冲刷,比前几天更清楚。那些跪着的人,站着的人,跳舞的人,他们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