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点头,“我在。”
他这才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背影挺直如松。
她立在原地片刻,才继续前行。阳光斜照,洒在官袍上,镀了一层淡金。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路过西市纸坊,掌柜又站在门口,这次手里拿的不是告示,而是一叠新印的《防疫七策》节选,见她过来,远远作揖,手举得高,也没放下来。
她点头致意,进了翰林院。
接下来几日,朝中气氛悄然变化。新政文书不再被故意拖延,衙门推诿少了,连向来沉默的老学士见了她,也会主动问一句:“沈编修,那份水利共建的细则,可印好了?”
她一一应对,不骄不躁。该争的争,该让的让。有人私下议论:“南笔北影,渐成一体。”这话传到她耳中,她只笑笑,没接话。
某夜,她伏案至三更,写完一份农政试点汇总,才熄灯就寝。次日清晨,阿福进来收拾屋子,发现案头烛台旁压着一张素笺,已被翻看过,边角微卷,上面仍是那八个字:**风歇非终,可行同道。**
她没藏,也没烧,就那么放着,像一件寻常文书。
她自己坐在窗前喝茶,看着外头天光渐亮,街上行人多了起来。轿夫扛着空轿走过,卖早点的小贩支起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喝了一口茶,温的,不烫嘴。
这时,阿福低声说:“门外又来了个灰衣人,说是……送东西。”
她抬眼:“让他进来。”
那人进来,递上一封回笺,正是她那日所写“愿借东风,共济长河”六字。纸上多了两个小字,墨色新,却是熟悉的笔迹:**已收。**
她接过,没说话,只将纸条折好,放进袖中。那人退下后,她在案前坐了会儿,忽然起身,取来一张新纸,提笔写道:
**《关于推动农政试点跨州协作的初步设想》**
写完标题,她停笔,看着窗外。晨光已铺满庭院,树影斑驳,落在她靛蓝官袍上。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玉简,还是凉的。她收回手,继续写正文。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中午时分,她收到户部回文,确认防疫物资三日内全部调拨到位。她看完,将文书收进公文匣,起身准备去趟工部,核对一批农具采买的进度。
出门前,她顺手把那张“已收”的回笺夹进草案稿中,合上册子,拎起药囊。
阿福问:“先生还去纸坊印新策吗?”
“先去工部。”她说,“印的事,下午再说。”
她出门上轿,肩夫抬步。轿子晃了晃,踏上长街。她靠在轿厢里,闭目养神,手仍搭在公文匣上,指节微微收拢,像护着什么要紧东西。
轿子行至半途,忽听得前方一阵喧哗。她掀开一角帘子,见街口围着一圈百姓,中间一辆马车陷在泥里,车上堆着几口大木箱,箱上印着“户部调运”字样。
她认得那是防疫药材箱。
轿夫想绕道,她却说:“停下。”
她下轿,走过去。几个力夫正喊着号子往上拽车,可泥太软,车轮打滑,根本使不上力。她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阿福说:“去附近找几块厚木板来,再借把铲子。”
阿福跑开。她蹲下身,检查车轮陷进的深度,又摸了摸箱体封条,确认未损。这时,一个老汉叹气道:“这要是沈编修在就好了,她总有法子。”
旁边人笑道:“这不是正蹲着嘛。”
老汉一愣,抬头看见她官服上的银鱼带,顿时瞪大眼:“您是……沈编修?”
她点头:“是我。车里是防疫药,不能耽搁。”
阿福带回木板和铲子。她亲自下手,指挥力夫用木板垫在车轮前,又让人铲掉车后淤泥。她站泥里,靴子全湿了,也不管。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脱困。
百姓纷纷道谢。她摆手:“该做的。药送到地方,比什么都强。”
她回到轿上,换了双干净靴子。轿子重新起行,她靠着厢壁,手搭在公文匣上,指节松了些。外面阳光正好,照得轿帘发亮。
她闭眼,想起昨夜那张“已收”的回笺,忽然低声说了句:“原来东风,也能刮到街口。”
轿子晃着,继续前行。
傍晚,她从工部回来,顺道去了纸坊。掌柜迎上来,递上新印的《防疫七策》单页,说:“百姓抢着要,今早来了三拨人,都说孩子种了痘,真没再发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