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翻了翻,点头:“印得清楚就好。”
掌柜犹豫道:“沈编修,有个事……今早也有个人来,穿玄色袍子,没留名,给了张单子,说让您印这个。”
她接过单子,展开一看,是一页《农政协作章程》补充条款,笔迹陌生,可内容精准,补了她昨日设想中一处疏漏——关于跨州粮种交换的登记流程。
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下:“他人呢?”
“走了,就留下话,说‘不必谢’。”
她将单子收好,没多问,只说:“印五十份,明早我要用。”
离开纸坊时,天已擦黑。她走在街上,官袍下摆沾了白日里的泥点,还没换。路过西华门侧巷,她脚步顿了顿。
那辆玄色轿舆不在。
她没停留,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忽见前方灯下立着一人,玄色锦袍,身形修长,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她那日写的“愿借东风,共济长河”。
她走过去。
萧景珩没动,只将纸递还给她:“我说你当真了,你就真写了。”
她接过,看了看:“你不也收了?”
他看着她,薄唇微动:“明日户部还要议粮税折算,我会上。”
“我知道。”她说,“我在。”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划过一道短促的明暗。
她先转身:“我该回去了。”
“路上小心。”他说。
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你也一样。”
她没回头,上了轿。
轿子起行,穿过长街。她靠在厢里,手搭在公文匣上,指节彻底松开。外面灯火次第亮起,映得轿帘微红。
她闭眼,听见轿夫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稳得很。
回到家,她换下官服,洗净靴上泥,才坐回书房。烛火点亮,她翻开草案,接着写昨日未完的段落。写完一段,她停下来,看着案头那几张纸——有她写的,有他送的,有匿名补的,还有百姓传的。
她伸手,将它们整整齐齐码在一起,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继续写。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点点。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明天的路里。
最后一行写完,她搁下笔,吹熄烛火。
黑暗中,她坐着没动,听着外头更鼓声传来,一下,又一下。
远处,某处屋檐下,一盏灯笼亮着,映出一个玄色身影,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离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日还得早起。
她起身,解衣就寝。
床榻微凉,被褥却暖。
她闭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穿衣梳洗,束发戴冠,挂上药囊,拎起公文匣。
出门时,阿福问:“先生今日还去翰林院?”
“去。”她说,“还有好多事。”
她走上街,阳光照在脸上,不刺眼,刚刚好。
轿子已在等她。
她上轿,帘子落下。
肩夫抬步,轿子晃了晃,踏上通往皇城的长路。
她手搭在公文匣上,指节微收,像握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外面,街面渐闹,人声起伏。
她没掀帘,也没说话。
轿子穿过朱雀门,过金水桥,停在宫门外。
她下轿,整衣,抬脚迈上台阶。
风从廊下吹过,掀起她袖口的补子纹样,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里衬。
她走得直,背也挺着。
身后,万家灯火尚未熄尽,一点一点,融进晨光里。
她没回头。
她走进宫门,身影消失在朱红门洞深处。
案头那几页纸静静压在砚台下,最上面一张,墨迹未干透,写着一行小字:
**明日议事,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