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穿过宫门,青石板路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陈宛之坐在里面,手仍搭在公文匣上,指节微松了些。街面冷清依旧,但西市纸坊门口,掌柜举着那张新印告示的手没放下去,像是特意等她这一眼。她点头回礼,动作比昨日略重一分。
轿帘未掀,她却知道巷口那辆玄色轿舆还在。果然,肩夫抬步时,眼角余光扫见一抹深色停在西华门侧巷,帘子半垂,里头人影不动。她没出声,也没让轿子停下,只是指尖在匣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三下——像记账,又像数步子。
轿子过金水桥,铁蹄叩击声照旧,但她听得出不同了。昨日是催命,今日倒像是踩着点走的鼓板,一声一声,稳得很。
她走出宫门,整衣下阶。风从背后吹来,官袍下摆轻扬,露出靴面上昨日沾上的泥点,还没擦。她没去管,只望着那辆玄色轿舆缓缓起动,不疾不徐地驶离,车轮碾过青砖,声音平顺,不像逃,也不像追,倒像是……等她跟上。
她没急着回家,转道去了翰林院文书房。天已近午,值房小吏正伏案抄录,见她进来,笔尖一顿,又继续写。她也不多言,取出昨朝奏对记录,摊开在案上,提笔补了几句问答细节,字迹工整,一笔不落。
写完,她合上册子,搁在一边。窗外日头偏西,斜光穿过廊柱,落在她袖口补子上,照出底下洗得发白的里衬。她低头看了眼,伸手抚平褶皱,动作自然,像理惯了的衣角。
暮色渐起时,她才起身离院。刚出大门,便见一名灰衣仆从立于阶下,手中捧着一卷素笺,低声道:“皇叔遣人送信。”
她接过,展开。纸上无署名,也无多余字迹,只端正写着八个字:**风歇非终,可行同道。**
她站着看了许久,风吹得纸页微颤,字却没晃。她将纸折好,揣入袖中,转身走进旁边一家寻常书肆,要了一张回笺,提笔写下六字:**愿借东风,共济长河。**
仆从接过,原路返还。她站在书肆门口,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句:“这东风,可别刮得太猛。”
话音落,她抬脚回家。
次日午后,她正在居所书房整理农政草案,忽闻外头阿福报:“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户部差役,送来议事帖子。”
她放下笔,接过帖子一看,果然是明日户部议防疫物资调拨的文书,落款正常,流程合规。但她一眼看出不对——往常这类事务,主事郎中总要拖上两日才肯发帖,今日竟提前一日送到,连格式都改成了加急红头。
她没声张,只将帖子放在案头,继续写她的草案。烛火跳了跳,映得纸上字迹清晰。她写得慢,一笔一画,像是要把每个字钉进纸里。
第三日清晨,她照例早起,换上官服,束发戴冠,银鱼带扣得一丝不苟。出门时,阿福递上药囊,她接过来挂在腰间,手指习惯性地摩挲了下玉简——凉的,没动静。她收回手,上了轿。
户部议事厅内,官员已到七分。她入座不久,主事郎中便起身发言,称防疫物资调拨案尚需“再议”,因“库储不足,调度有碍”,建议延后十日。
话音未落,外头通报声起:“监察院掌印萧大人到。”
众人一静。那郎中脸色微变,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
萧景珩走了进来,玄色锦袍未换,袖口暗金云雷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他不看旁人,径直走到侧席坐下,翡翠扳指在掌心轻轻一转,开口只一句:“监察院备案,此案涉民生紧急,三日内须有回文。”
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厅内空气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那郎中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延后”,只低头应了声“是”。
议案当场通过。散会时,众官默然离席,无人多言。她收拾文书,缓步出厅,行至廊下,忽觉身侧一道影子落下。
萧景珩不知何时已并肩而行。
她没看他,只低声道:“谢了。”
他脚步未停,淡淡道:“你写策论,我扫障碍,各司其职。”
她嘴角微动,似笑非笑:“那便各行其道,终归同路。”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再多言。到了宫道岔口,他转向监察院方向,她继续往翰林院去。临别前,他忽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日还有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