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三座高台,万众瞩目之下的对质

朱厚照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又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牟斌脸上,那双年轻的、却带着超越年龄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让牟斌这种见惯了风浪的锦衣卫指挥使都觉得后背微微发紧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满意。

是的,满意。

皇帝对锦衣卫的调查结果很满意。

朱厚照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搁在书案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之后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孔闻书、孔闻毅、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这几个名字,朕记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院子里那棵刚抽出新叶的槐树。

初夏的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画卷。

“你方才说,京城里已经传开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曲阜百姓告御状的事。那么,朕要让这件事再热闹一些。”

牟斌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皇帝继续说下去。

“去承天广场,搭三座高台。”

朱厚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座高台两丈高,要结实,要稳当,要够大,要让站在上面的人能被底下所有的人看到,也要让底下的人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上面的人说话。”

“正中间一座,给朕和文武百官、勋贵藩王。左边一座,给那些曲阜来的告状百姓。右边一座,给孔家衍圣公和他那百余名子弟。“

牟斌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两丈高的高台,三座,在京城广场上。

那不是寻常的露台,那是要让整座京城的人都看到的东西。

而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长时间,已经学会了从皇帝布置的细节里去揣摩圣意。

三座高台,左、中、右。中间是皇帝和百官,左边是原告,右边是被告。

这不是在审案子,这是要把曲阜孔家的所作所为,摊在整座京城面前,摊在成千上万双眼睛底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同时,通知一众文武百官勋贵侯爵宗亲藩王——三日后,朕在京城广场,要孔家子弟与曲阜百姓当面对质。“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情,而不是在发布一道命令:“再放出消息给京城百姓——三日后,承天门外京城广场,曲阜百姓与衍圣公府当面对质。”

“不分身份,不分贵贱,谁都可以来看。“

朱厚照的目光重新落回牟斌脸上:“朕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孔家的人,是怎么在曲阜鱼肉百姓的。”

“朕也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些被孔家欺压了多年的百姓,是怎么在京城里、在朕的面前、在满城百姓的面前,把他们的冤屈说出来的。”

牟斌单膝跪下,抱拳行礼:“臣遵旨。”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多余的犹豫,只有一种“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的笃定。

他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了暖阁。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暖阁里,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承天广场的方向。

初夏的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将整座行宫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远处的太液池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银白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半个时辰后,通政院贴出了告示。

最先贴出来的是崇文门外的告示墙,那是一面刷了白灰的老墙,平日里贴着各种朝廷的告示——征收赋税的通知、科举放榜的名单、各地灾情的通报等。

来往的行人路过时偶尔扫一眼,很少有人会停下来仔细看。

但今天不同。

告示一贴出来,很快就有人围了上去。

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在城门边摆摊卖凉茶的汉子,他不识字,但看到旁边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围在那里,便也凑了过去,竖着耳朵听。

那个年轻人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曲阜百姓呈血书告御状以来,朕深忧之。

孔家子弟与曲阜百姓各执一词,是非曲直难以辨明。

为显公正,朕命于本月二十日辰时,在承天广场设三座高台,令孔家子弟与曲阜百姓当面对质。

满朝文武、勋贵侯爵、宗亲藩王皆临场观阅,京城百姓亦可自由到场观看。特此昭告。”

那卖凉茶的汉子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三日后?承天广场?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当面对质?陛下这是要……”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旁边的人都懂他的意思。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崇文门外的告示墙飞向京师的每一条街巷。

茶馆里、酒楼上、城门边、瓦舍中,到处都在议论同一件事——承天广场的对质。

“三座高台,两丈高,中间给曲阜百姓,左边给孔家子弟,右边给京城百姓——皇帝这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啊。”

“是啊,皇帝说了,任何人皆可到场观看。这下孔家怕是要在满城百姓面前丢脸了。”

“丢脸?只怕不只是丢脸那么简单。那些百姓告的可都是人命官司,要是当面对质下来,孔家那些事都是真的——那衍圣公的爵位怕是保不住了。”

“我看这事怕是早有准备,你想想那些曲阜百姓,百来号人,从曲阜一路走到京城,沿途没人拦没人问,到了京城跪在承天宫门口,锦衣卫亲自接进去的状纸——这背后要是没人安排,打死我都不信。”

“你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说——皇帝既然敢让孔家当面对质,就说明皇帝手里一定有真凭实据。要不然,何必费这么大周章?”

议论声从街头传到巷尾,从茶楼传到酒馆,从城墙根传到达官贵人的宅院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