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盘算。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三日后,承天广场上,那三座高台一旦立起来,孔家数百年的体面,可能就要在那一天被彻底撕碎了。
到了第二天清晨,京城广场上的三座高台已经搭好了两座的骨架。
那些匠人手脚麻利,从卯时一直干到天黑,中间只歇了一顿午饭的工夫。
搭台用的木料是工部从西苑仓库里调出来的,松木,结实耐压,每根柱子都有成年男子的小臂那么粗,卯榫结构,不用一根铁钉,牢固程度却足以承受数十人的重量。
傍晚时分,已经完工的两座高台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两座灰色的塔楼,矗立在京城广场上。
广场东侧和西侧的空地上,已经有附近的百姓在探头张望了。
有人远远地指着一座高台问旁边的人:“那左边的是给谁站的?”
旁边的人摇摇头,说不知道,但猜测是给告状的那些曲阜百姓站的。
于是议论声又起了一层,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到了第三天清晨,三座高台全部完工。
正中间那座最宽,台面铺了红毡;左右两座没有铺红毡,只是打磨得平整光滑。
高台四周的空地上,已经有早起的人搬了自家的长凳、小马扎、甚至是几块砖头摞成的坐墩,提前占好了位置。
有人天没亮就来了,说是怕来晚了挤不进去。
那些告状的曲阜百姓被安排在锦衣卫后街的那排旧屋里住着,消息传到他们耳中的时候,他们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有人低声抽泣。
老王头坐在草垫上,手里还攥着那卷用粗布包裹的状书。
他听了传话的人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好,能当着整座京城的面,让所有人都知道孔家做的那些事,我死了也值了。”
旁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低下头,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背,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三座高台搭成的当天傍晚,孔闻韶也收到了消息。
是馆驿的门房告诉他的,说京城广场上搭了三座两丈高的高台,皇帝要孔家子弟和曲阜百姓当面对质,三日后,文武百官勋贵藩王都会到场,整座京城的百姓也都可以来看。
孔闻韶坐在正堂里,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他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杯口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他伸出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夏的晚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远处街巷里隐约的喧闹声。
他知道那些喧闹声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京城广场的方向传来的,是那些正在议论三日后当面对质的人发出的声音。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晚风变凉,久到远处那些喧闹声渐渐散去,久到夜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然后他合上窗户,转过身,走回了内室。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京城广场四周就已经站满了人。
茶馆的伙计天不亮就把桌子搬到了广场边上的空地上,摆好了茶碗和铜壶;卖包子、卖烧饼的摊贩推着独轮车早早占好了位置;有些大户人家的家丁搬着高脚凳挤在前排。
人越来越多,从广场四周的街巷里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像是几条汇入同一片洼地的溪流。
辰时正,承天门缓缓打开,朱厚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从门内走出来,朝着高台东侧的阶梯拾级而上。
在他身后,依次跟着文武百官、勋贵侯爵、藩王宗亲。
随后众人上了高台,朱厚照在正中的御座上坐下,其他文武百官、勋贵侯爵、藩王宗亲按照各自的位置依次落座。
刘瑾站在阅台的右侧,面朝广场,深吸一口气,然后高声宣道:“时辰到——带曲阜百姓上——台——”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穿透了广场上那一片低沉的嗡嗡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话音刚落,广场东侧的通道中便走出了百余名曲阜百姓。
他们今天的穿着比一个月前整洁了许多,每人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虽然依然朴素,但已经没有那种破败到让人不敢多看的感觉。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中间那座高台,在红毡铺就的台面上站定,面朝下方的文武百官和满城百姓。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王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腰板挺得比往常直了一些。
他在高台中央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海,然后又抬起头,目光落在阅台方向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辰时二刻,刘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孔家子弟上——台——”
广场西侧的通道中,十余名孔家子弟被锦衣卫押着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孔闻书,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走路的时候腿在发抖,被身后的锦衣卫推了一把才继续往前走。
孔闻毅跟在他身后,脸色比孔闻书好不到哪里去,那双平日里在曲阜城里横行霸道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恐惧和茫然。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跟在后面,每个人的脸色都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灰白而疲惫。
他们被押上左侧的高台,在台面上站定。台下百姓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沉甸甸的重量。
这一刻,三座高台,鼎足而立。
左边的台面上,百余名曲阜百姓站成一排,他们的破旧衣衫和手中鲜红的状书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右边的台面上,百余名孔氏子弟挤在一起,与对面形成鲜明对比。
而正中间的高台上,皇帝和一众文武百官、勋贵藩王端坐其上,目光向下俯瞰着整座广场。
台下,成千上万的京城百姓仰着头,看着这三座高台上的所有人,等着这场对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