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的京师,已经入了夏。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将承天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远处的太液池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逐渐升高的日头下缓缓散开,露出底下那一片被晨风吹皱的碧色。
宣武门内大街的一座馆驿里,孔闻韶已经穿戴整齐了。
他今年二十五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玄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头上戴着网巾。
整个人看起来既儒雅又从容,带着一种世家大族子弟特有的、被几代人浸润出来的体面和气度。
但他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黑色,暴露了他昨晚一夜未眠的事实。
他站在铜镜前,伸手正了正自己的衣领,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玉带是否系得端正,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
他是一个月前接到圣旨的,那道圣旨来得极突然,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风声。
那天他正在孔府的书房里看一份今年春祭的礼仪安排,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他的管家孔福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压抑不住的慌张:“老爷,宫里来人了,宣旨的。”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书房,来到正堂。
正堂里站着十余个穿着深青色袍服的人,中间那个手里捧着一卷黄绫,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认得那种袍服——是内侍的袍服。
他跪下去,听着那道圣旨被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圣旨的内容不长,措辞也客气,大意是:朕闻衍圣公治理曲阜多年,深得民心,今特召衍圣公入京,共议国事。同时,曲阜县令及孔家管家、孔承章、孔承周等孔氏子弟百余人,亦一并入京,以备垂询。
他当时听到“曲阜县令及孔家管家、孔承章、孔承周等孔氏子弟百余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便沉了一下。
他想问,想问为什么突然召孔氏子弟入京,想问曲阜县令为什么要一同前往,想问那道圣旨里没有写出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但他没有问,因为宣旨的内侍在念完圣旨之后,只说了两个字——“接旨。”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寒暄,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他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然后站起身来。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那十余个内侍已经转身走出了正堂,他们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
第二天一早,孔府的大门前便停了一队马车。车是普通的青布马车,没有任何标识,但赶车的人腰间挂着令牌,那令牌上刻着一个字——“锦”。
他认识那个字,那是锦衣卫的令牌。
他没有多问,只是吩咐管家收拾好必要的行装,然后带着百余名被圣旨点名道姓的孔家族人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昼夜兼程。沿途经过驿站的时候,没有人停下来歇息太久,只是换马、换人,然后继续赶路。
他没有问那些锦衣卫要带他去哪里,因为他知道他们会把他带到京师,带到皇帝面前。
至于为什么,他问了,但没有人回答他。
那些锦衣卫像一群沉默的石头,只管赶路,只管押送,只管确保他活着到达目的地,其他的一切都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此刻,他站在馆驿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像是在心里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拍子。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召他入京,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只是寻常的朝贺或国事商议,皇帝不需要把他的族人也一并召来。
他转身走出房门,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馆驿不大,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子,进门处有一间小小的门房,门房里坐着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看到他走出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也没有拦他。
他走出馆驿的大门,站在门前的石阶上。
京师的初夏比他想象的要热闹,街上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人,有骑着马匆匆而过的驿卒,有推着独轮车叫卖的小贩,有坐在茶馆门口嗑着瓜子闲聊的闲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下石阶,沿着街道向东走去。
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吏部衙门。
吏部尚书焦芳的府邸在崇文门内大街,孔闻韶在京师待过几年,对这座城池的布局还算熟悉。
他沿着街道一路向东,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绕过一个正在修缮的牌楼,最后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焦府”两个字,笔力遒劲,是焦芳自己写的。
他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叩响了门环。
门环是铜制的,敲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声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的脸。
那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上下打量了孔闻韶一眼,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阁下是?”
孔闻韶微微躬身,声音温和而客气:“在下曲阜孔氏,衍圣公孔闻韶,求见焦大人,烦请通报。”
管家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瞬间认出了这个名号的分量。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那种管家特有的、不卑不亢的平静。
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依然客气,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衍圣公稍候,容小人去通传。”
门重新关上了,门闩再次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孔闻韶站在门外,等着。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内再次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管家的脸重新出现在门缝后面,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加微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说错话一样的审慎。
“衍圣公,”管家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我家老爷……身子不适,今早起来便头疼得厉害,大夫说要静养,不能见客。衍圣公远道而来,本该好好招待,但实在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句未尽之语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
孔闻韶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管家脸上,像是要从那张恭谨的面孔上读出什么东西来。
但管家的表情滴水不漏,既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在敷衍,只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失礼又不过分热络的态度站在那里,等着他离开。
“既然如此,”孔闻韶的声音依然温和,“那便不打扰焦大人了,烦请转告焦大人,请他保重身体,改日再来拜访。”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街道往回走。
他的步伐依然沉稳,但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