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四处碰壁的孔家衍圣公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的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个去的地方,是户部尚书王鏊的府邸。

王鏊的府邸在宣武门内大街,比焦芳的府邸略小一些,但门前的石狮子同样威风凛凛。他走到门前,再次叩响门环,然后等着。

这一次,他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门开了,管家同样是客客气气的,但给出的回答和焦府的管家几乎一模一样——“我家老爷今日身子不适,正在静养,不能见客。”

孔闻韶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便不打扰了”,然后转身离开。

第三个,是礼部尚书张昇。

张昇的府邸在西长安街,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门前种着两棵槐树,在初夏的日头下投下一片浓郁的绿荫。

他走到门前,叩响门环,然后等着。

门开了,管家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这一次,管家的表情比前两次更加复杂,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衍圣公,”管家的声音比前两位管家更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斟酌什么的分寸感,“我家老爷……正在书房里看书,说是有些累了,今日不见客。”

孔闻韶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但比前两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烦请转告张大人,孔某从曲阜远道而来,有些事情想向张大人请教。若是张大人今日不便,改日亦可。”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的时候,管家忽然开口了:“衍圣公请留步。”

孔闻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管家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门缝说了一句:“衍圣公,我家老爷让小人给您带一句话。”

孔闻韶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请说。”

管家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爷说——衍圣公若想知道陛下为何召您入京,不妨去市集上听一听。”

说完这句话之后,管家便退回了门内,轻轻合上了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孔闻韶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一路上问那些锦衣卫的话——“陛下为何召我入京?”每一次,都像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没有回音。

他又想起那一道措辞客气却毫无解释的圣旨,想起那些被一起召入京的孔氏子弟,想起曲阜县令,想起他在馆驿里辗转反侧的那一夜。

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沿着西长安街向西走去。

他不知道张昇说的“市集”具体是指哪里,但他知道,如果有什么东西是被张昇认为需要他自己去“听一听”才能明白的,那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走过西长安街,穿过一片熙熙攘攘的早市,经过几个正在吆喝着卖菜的摊贩,路过一家门口挂着“百年老字号”招牌的杂货铺,最后在一家二层的酒楼前停了下来。

酒楼的门脸儿不算大,但二楼临街的窗户大敞着,能看到里面坐了不少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喝酒,有的在高声谈笑,有的在低头私语。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店小二迎上来,殷勤地把他引到二楼靠窗的一个位置,问他要喝什么茶。

他说要一壶碧螺春,然后便坐在那里,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周围那些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起初他听到的只是一些零碎的、无关痛痒的话——有人在议论今年的米价,有人在抱怨城门口的关卡查得太严,有人在说起某位官员最近被考成法查了账。

那些话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里,没有引起他太多的注意。

但后来,他听到了一句让他手指微微顿住的话。

“听说曲阜那边,有人告御状了。”

那声音是从邻桌传来的,隔着一道不高的屏风。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但在这不算嘈杂的酒楼里,那句话清清楚楚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了一下,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没有转头,只是继续端着茶杯,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一样,但他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告御状?告谁?”另一个声音问,带着一种茶余饭后闲聊特有的随意。

“还能告谁?告孔家呗。”

“孔家?哪个孔家?”

“还能有哪个孔家?曲阜孔家,衍圣公府呗。听说有百来个曲阜那边的百姓,一路走到京城来,在承天宫外头跪了一地,手里举着血写的状书,喊冤喊得嗓子都哑了。”

“告什么?”

“告得可多了——强占民田、强抢民女、私设公堂、打断人腿,还有人家被逼死了。反正听着不像是什么好事,怪不得最近京城里都在传这个。”

孔闻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茶水在杯中晃荡了一下,有几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就那么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的雕塑。

他身后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百来号人?那可不是小数目,从曲阜走到京城,上千里路,沿途竟然没有人拦?”

“谁知道呢?反正人是真真切切跪在承天宫门口了,锦衣卫亲自接进去的状纸,听说是当天就上殿了,皇帝亲口问的话。”

“那……那孔家岂不是要……”

“谁知道?不过皇帝既然下了圣旨召衍圣公入京,应该就是要当面问话吧。衍圣公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再过些日子就到了。”

“啧,衍圣公可是圣人之后,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天下士林怕是要炸锅。”

“炸锅?炸锅有什么用?你忘了去年福建那档子事了?二十余万人都拿下了,还差一个孔家?”

孔闻韶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清脆的声响。

他的动作很轻,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那种颤抖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杯已经不再晃动的茶,沉默了很久。

“百余名曲阜百姓上京呈血书,告御状”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那些百姓是谁?他们告了什么?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些百姓的控诉只是空穴来风,皇帝不会下旨召他入京,不会把他的族人也一并召来,不会让曲阜县令也随行。

皇帝要当面对质,要当众问话,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