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英娥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三次。
“你爹……”她开口了,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当时是被一个戴着白面具的人击败的。那人对赌术的理解,跟你爹不在一个层面——你爹用的是‘术’,那人用的是‘道’。”
“白面具?”
“对。白面具上绘了两条鱼,黑白相间,首尾相接。”
花痴开心头一凛。太极?八卦?
“击败之后呢?”
“那人没杀你爹。只是说了一句话——‘花家血脉,不入弈天,便是祸端。’”菊英娥眼泪滚了下来,“我当时怀着身孕,没在现场。这些事是你爹回来后告诉我的。他消沉了很久,直到后来振作起来,说要用自己的方式‘开天’。”
花痴开呆住了。开天?爹也说过“开天”?
“他还没来得及实现,”菊英娥擦去泪水,“司马空和屠万仞就动手了。”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不是偶然。花千手的死、夜郎七的失踪、天局的覆灭、弈天会的浮现……这些事就像一副牌,洗了三十年,终于要摊开来了。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让它烧起来。
“娘,我出去了。您安心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
“你去哪儿?”
花痴开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轻松,眼里却像有两团火在烧。
“我去见一个人。”
他没说是谁,菊英娥也没追问。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当他不肯说的时候,你拿钳子也撬不开他的嘴。
花痴开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得让人清醒。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黑压压的云层把月亮也遮住了,像是有人拿盖子把整个城罩了起来。
他迈步走进黑暗里。
走的方向是城西——夜郎七的书房,那间堆满典籍和废纸的小屋子。
那老东西爱在书里夹纸条,别人看不出来,但花痴开知道。三年朝夕相处,那点小习惯早就摸透了。
或许……那老东西留下过什么线索?
他加快脚步,走着走着跑了起来。
身后远远传来一声猫叫,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花痴开没回头。但他袖子里的手已经捏了一枚铜钱。
江湖这碗水,从来就没清澈过。这一回,怕是要搅个天翻地覆了。
夜郎七的书房在城西一条窄巷子尽头,巷子叫猫尾巷,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巷口常年蹲着一只独眼老猫,见人来也不躲,就那么幽幽地盯着你看,盯得人脊背发凉。花痴开小的时候最怕这只猫,夜郎七偏偏每回都让他自个儿走这条巷子——“怕?怕就对了。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今晚那老猫不在,巷口空荡荡的,倒让花痴开心里更不踏实了。
他推开书房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像是老人的叹息。
屋里黑,黑得像一口深井。花痴开摸出火折子晃亮,昏黄的光跳了几跳,把四壁照得一明一暗。这屋子他来过八百回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是哪儿——左边书架三层是赌经,右边墙角堆着历年各地的赌坊账本,靠窗那张破桌子上永远搁着一盏缺了嘴的茶壶和一个满是烟渍的铜烟锅。
可今晚进来,感觉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呢?花痴开举着火折子慢慢转了一圈。东西都在,没少什么,也没多什么。桌上一层薄灰,说明这几日没人来过。可就是不对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女人的脂粉,又不太像,更淡,更冷,闻着让人想起庙里烧的香。
夜郎七从不熏香。那老东西连洗澡都嫌麻烦,说身上太干净招蚊子,更别说往书房里弄这些玩意儿了。
花痴开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在桌前站定,火折子凑近那盏破茶壶——壶里的茶叶渣子早就干透了,粘在壶底像一片片干枯的树叶。他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气息。烟锅也是,里头的烟灰硬邦邦的,磕都磕不下来。
他又去翻书架。夜郎七的书从来不放得整整齐齐,东倒西歪,有的夹着纸条,有的折了页角。花痴开一本本翻过去,《赌经》《千术汇宗》《不动明王心经(残卷)》《骰要》……都是他小时候背烂了的书。纸条倒是翻出几张,上面记的全是些跟赌术毫不相干的东西——“初七,买醋三斤。”“阿七的忌日,备纸钱。”“那孩子今日破了我的残局,不错。”花痴开看到最后那张纸条,鼻子忽然一酸。那孩子说的就是他。那是他十二岁那年,头一回破了夜郎七十步棋内布的局。那老东西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记了这么一笔,还夸了句“不错”。就这么两个字,在夜郎七那儿,比旁人夸一万句都金贵。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继续翻。
第三层书架最里边,塞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没写字,花痴开以前没见过。他抽出来翻开,纸张发黄发脆,年头不短了。第一页就画着一个图案——两条鱼,黑白相间,首尾相接,跟他娘描述的那个白面具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太极图?
花痴开的手指僵住了。他往后翻,每一页都只画了一枚棋子,围棋的棋子。黑子,白子,排成不同的形状。他看不懂棋,但他认得棋谱——夜郎七的书房里收着好几本围棋古谱,他小时候翻过几页,嫌闷,就丢开了。
可这本册子上的棋形,不像是对弈,倒像是在摆什么阵。
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一页,二十一枚棋子的图案。最后一页的角落,用极淡的笔墨写了一个字——“弈”。
弈天会的弈。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册子也收进怀里。他转身要去翻那堆账本,脚底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咔吧一声脆响。让挪开脚,火折子往下一照——地上一根断了的毛笔,笔杆裂成两截,断口很新,不像是老早落在地上的。
这屋子里除了夜郎七没有第二个人来过。他离开之前摔了笔?为什么摔笔?
花痴开蹲下来,拿火折子在地面上慢慢照。灰尘落得很均匀,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外,还有另一行脚印——比他的小,浅,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桌边,又从桌边折向窗户。脚印在窗台前消失了,窗台上留着一个浅浅的掌印,约莫是女人手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