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脚印进来的时候轻,出去的时候更轻,像是练过轻功的人。但再轻的功夫,在满地的灰尘上也留下了痕迹。
花痴开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对着一堵青砖墙。墙头蹲着那只独眼老猫,幽幽地看着他。老猫叫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
他没追。追一只猫能追出什么来?他关上窗,回到桌边,盯着那个茶壶和烟锅出神。
夜郎七是被人带走的。来的人是个女人,轻功很好,身上带着庙里烧香似的冷香味。她进了书房,跟夜郎七有过一番对峙——笔摔了,说明争执过。但最后夜郎七还是跟她走了,为什么?
“故人。”花痴开咀嚼着夜郎七留的那两个字。
什么样的故人,能把夜郎七从他自己的书房里带走,连多留一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除非——那故人握着什么把柄,让那老东西不得不走。
花痴开脑子里飞速转着。夜郎七这辈子有什么把柄?那老东西活了六七十年,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是三天三夜都数不完。但能让他连亲传弟子都不通知一声就消失的把柄,只有一种可能——那件事跟花家有关,跟他花痴开有关。
那老东西宁可自己扛,也不愿让他卷进来。
“糊涂!”花痴开一拳砸在桌上,茶壶跳起来,晃了两晃,没倒。
他压住火气,重新把书房扫了一遍。这一回他看得更细,书架背后、桌底下、窗台下、地毯下,每一寸都不放过。在桌底下摸到了一个暗格——他以前从不知道这桌子还有暗格。暗格不大,里面塞着一卷画和一个漆木盒子。
画已经泛黄得厉害,展开一看,是一幅人像。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侧身站着,手里拈着一枝梅花。眉眼之间……花痴开手一抖,差点把画掉地上。
画上的人,像极了他娘菊英娥。
但仔细一看又不对。菊英娥的下巴更尖一些,眼神也更温和,画上这女人眼神凌厉,嘴角微挑,带着一股子傲气,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画的左下角题着一行小字——“朱雀,甲辰年冬月十九。”
朱雀!就是娘说的那个朱雀!
花痴开把画卷好,又去开那漆木盒子。盒子没锁,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枚玉牌。每枚玉牌上刻着一个字,九枚玉牌九个字,花痴开一个一个看过去——
“弈、天、道、法、自、然、生、死、局”
这九个字合在一起,“弈天道法自然生死局”,像是一个组织里传令用的令牌,又像是什么信物。
花痴开把玉牌倒出来,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也没封,只是折了一下。他抽出信纸,上面是夜郎七工整的字迹,一反常态地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交代后事——
“痴开吾徒:
你见此信,说明为师已赴故人之约。三十年前,为师欠人一条命,今日该还了。弈天会的深浅,非你所能测。莫来,莫寻,守好赌神之位,做完为师未完之事。
朱雀若来寻你,勿信她,亦勿伤她。为师与她有过一段孽缘,终该为师自己了断。你娘知道的不多,莫让她忧心。
盒中玉牌,乃弈天会核心信物,持之可入弈天九局。为师得了这些玉牌二十年,始终没敢踏出那一步。你若执意要来,记着——九局九重天,一重比一重深。你爹当年不过是破了第一重,便已名动天下。
痴儿,痴儿,你这辈子就是太痴。痴是好事也是坏事,用得好了,开天辟地;用不好,粉身碎骨。
不说了,那婆娘在门口等着了。
师 夜郎七 笔”
花痴开读完信,浑身的血一下涌上了头顶,又一下子全退了回去,手脚冰凉。
夜郎七这老东西,真是被人押走的。信上说“那婆娘在门口等着了”,分明是被胁迫。可偏偏又在信里嘱咐“勿伤她”——什么孽缘能让你夜郎七连还手都不肯还?
他重新展开那幅画,盯着画上的朱雀,越看越觉得这女人眼睛里藏着一股子邪气,漂亮是真漂亮,但那种漂亮让人不踏实,像是深山里开的花,颜色越艳,毒性越大。
夜郎七年轻时候跟这女人有过一段?花痴开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当年意气风发的夜郎七,遇上冷艳绝伦的朱雀,一个是赌坛鬼才,一个是弈天高手……他甩了甩头,把那些风花雪月的念头甩掉。现在不是猜师父风流账的时候。
他把画卷好,玉牌收回盒子里,两样东西用布包了,塞进怀里。花痴开又把那封信看了三遍,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然后把信凑到火折子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信上的话记在心里就够了,留在纸上是祸端。
花痴开从怀里摸出酒壶——他随身带的,不到烦透的时候不喝——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烧酒入喉,辣得他呛了一声,但身上那股寒气总算被压下去了些。
书房里一时安静极了,只听见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地响。
他靠着书架,闭上眼,把今晚得到的线索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夜郎七被朱雀带走。朱雀三十年前邀花千手入弈天会,被拒。花千手后来被天局害死。夜郎七说天局不过是弈天会的影子。花千手当年破了弈天九局的第一重便名动天下。夜郎七藏了二十年玉牌没敢动。
这些线串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弈天会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天局也好,司马空屠万仞也好,都不过是弈天会手里的一枚棋子。
而现在,弈天会找上门来了。
花痴开睁开眼,眼中清明如水,方才那一瞬的迷惘和惧意已经荡然无存。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走出书房。
巷子里,那只独眼老猫又蹲在巷口,幽幽地看着他。
花痴开路过时,随手扔了一颗花生过去。老猫低头闻了闻,没吃。
“也是,你比我还挑。”花痴开自嘲一笑,迈步走进夜色里。
该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该见的人也不少。三天后,阿蛮和小七回来复命的时候,他要带着一支队伍,去会会那个叫朱雀的女人,去探一探那个叫弈天会的深渊。
老东西,等着,你徒弟来救你了。
巷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一声猫叫。
(第6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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