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师古从另一侧扑来,架住肩背。
地图被拖落,几枚令牌滚到地上,帐门的亲兵惊得拥入,柳璨猛地站起,高喊去请医官。
半炷香前还在说渡淮,转眼满帐都是惊惶的呼声。
丁会把诸将挡在外侧,氏叔琮解开朱温衣领,见他牙关紧闭,半边脸灰得骇人,一时也乱了手脚。
医官赶到,帐内又忙了许久。
朱温睁眼时,身旁的几名亲兵几乎一齐松气。
他看见低垂的帐顶,忽然伸手抓住氏叔琮。
“信!”
氏叔琮忙将密报取来。
朱温却没有接,撑着坐起,先命诸将退下,只留下柳璨、谢瞳与几名亲随。
帐帘落下,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终于将那纸密报掷了出去。
“温韬!朱珍!蒋玄晖!这三个贼奴,误我!”
最后两个字吼得嘶哑,胸口又是一阵抽痛。医官上前,被他挥手赶开。
他望着跌落的纸页,只觉方才在帐中商议的诸事,顷刻间都成了笑话。
淮南还没拿到,洛阳先出了弑君大祸!
天下多少藩镇正在等他失足,李克用与李业争地,争兵,争朝廷,以往尚可用天子诏命压上一压。
如今他们只消一句讨逆,便能把梁军钉在弑君的罪名上!
连朱瑾那个败军之将,到了杨行密面前,也有话可说了。
“可曾发丧?”
柳璨捡起密报,答道
“朱将军仍秘不发丧,等元帅回去处置。”
“皇子既失,总还有宗室!他们查过没有?”
“信中只说正在清点。”
朱温咬着牙,半晌才吐出一句
“都是废物。”
谢瞳俯身道:“事已至此,元帅须先还洛阳。”
朱温转头看他。
柳璨也上前一步
“接管宫城,奉大行梓宫,亲为举丧,再择宗室继统。天下各镇此时尚不知详情,先使诏命颁出去,局面才有挽回的余地。”
“淮南便不取了?”
朱温的目光扫过案边,才送来的捷报仍压在那里,朱瑾的令牌却滚到了榻脚。
取两朱用了多少兵,耗了多少钱粮,如今势头正盛,让他就此回去,他如何甘心!
柳璨跪下
“兵可留,大王须回,再胜一阵,天子驾崩是天大的事,若不抓紧时间亡羊补牢,便是弥天大祸啊!”
朱温没有说话。
谢瞳随之道
“梁王旗鼓仍可留在此处,诸军暂由庞师古总领。照旧巡营,照旧催船,粮草亦照常转运。令其守住已有营寨,未得军令,不许贸然渡淮。大王率精骑先返,只称洛阳有军政急务。”
“杨行密迟早知道。”
“能遮几日便遮几日。”柳璨咬牙道
“等他查明,大王已在北返途中。余下诸军也有营寨、粮道可守,不至于骤然乱了。”
朱温闭了闭眼,终于点头。
“召庞师古,令他候着。我亲军里拣三千骑,今晚备马,明日走,诸军口令、粮运,你们先拟了来。”
柳璨领命,正要起身,谢瞳却仍跪着。
“元帅,还有一事。”
朱温望向他。
“回洛阳后,总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帐中又静下来。朱温伸手按住胸口,脸色愈发难看。
这正是他最不愿想的事。
人是他的兵杀的,宫是他的将领守的,天子身边那些逼迫之举,也都是他默许的。
温韬回洛阳时,还曾向他请示如何处置朝政。
他说自己没有命人弑君,可天下有几个人肯听?
谢瞳接着道
“姚长奇原属凉军,高仁厚亦与凉王有故,今又交通宰相,煽动宫中作乱。可先以此告诸镇,言李业使旧部乱朝,致大行陷于兵祸!”
“你有凭据?”
谢瞳顿了顿
“姚长奇已死,高仁厚西逃,皇子与玺亦随之失踪。此人若不是去长安,还能往哪里去?洛阳留守奏报中,可令他们详具高、姚旧属,与宫中交通之事。”
高、姚为何起兵,李业究竟是否授意,眼前并没有凭据。
谢瞳却已将能用的几个关节拣了出来,只待洛阳那三个人为自己求生,将这些话写进供状。
朱温听着,目光稍动。
“然后呢?”
“朱珍、蒋玄晖统军护驾,失于弹压,竟使军士误伤君父;温韬相赞朝政,逼迫过甚,终于激成祸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