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墨倒进斗里,把线绕上轴,摇了两下。轴响,声音干。
试墨用的是两张纸。
第一张上,是照城西秤铺后院那块旧门板拓下来的线样——那个老头借墨斗弹的一道。陆远把湿布按上去。
布一离手,拓样上的线化了,糊成一片灰黑,连格子都看不清了。
张德厚换了第二张,拿新化的墨弹了一道,线笔直。陆远拿同一块湿布按上去,按了好一会儿。
线没动。布上只沾了一点淡红。
「朱砂。」张德厚说,「行里的墨,三十年不散。」
下午三点,车到河东。粮行门口支起一张条桌,张德厚把墨斗、尺、那沓白纸一样一样摆开。街坊围过来七八个,站在两三步外看。
「弹线得主家点头。」张德厚说。
「点。」乔掌柜说,「您弹。」
张德厚先在上头按了一头,又在断口那一头钉了一根细钉,线绕上钉,拉直,抬手一弹。
啪。
一道墨线从断口接上去,笔直落到纸的右下角。断口那截一头深一头浅,接出来的新线两头吃墨重,中间匀。
张德厚把线收回去,用布擦了擦墨斗边。
「你家这道格,长三尺二。」
围观的人里有人啧了一声。一个挎菜篮的老太太往前凑了一步,看了半天。
「他前几天也在这儿弹过。」她说,「弹到一半说墨没了。」
「墨没了,是有缘故的。」张德厚说,「他手里的是外头买的松烟掺胶,见水就散。他拿那种墨到行里的门口弹线,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己心里也没底。」
陆远从袖里摸出那块湿布,在刚弹的线上按了一下。街坊都看着。
线在纸上,一动不动。
他又把那张铺门板的拓样摊开来,拿同一块湿布按了一下。拓样上的线立刻化开,糊成一片。
「线有真假。」陆远说,「这一道是行里的墨,三十年不散。那一道是外头的墨,见了水就散。往后你们各家看见自家纸上有线,拿湿布按一下就知道了。」
「那我家这道——」
「你家这道是真的。」陆远说,「河东这八家,线要是断了,到药王阁说一声,我们来接。纸在谁手里不要紧,格由药王阁打。」
乔掌柜把纸抱回怀里,走到门口又站住。
「打一道格,多少钱。」
「不要钱。」陆远说,「谁家的格子谁来打,行里的老规矩。」
围观的人没散。有人问,那前几天来的老头是干什么的。有人说他也是替人办事。也有人问,那为什么他那根尺比药王阁的还长。
张德厚没答,把墨斗盖上,线一圈一圈绕回轴上。
蒲把页账摊在条桌上,拿笔蘸了墨,在河东八块门牌后头添了一行:河东八家,格由药王阁打。
他写完把笔搁下,抬头看了一眼街口,就再没动。
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道线弹完。张德厚把家伙一样一样收进布包里,收得很慢。
街口站着个人。
个不高,蓝布褂洗得发白,两只手垂在身侧,没往袖筒里收。他站在墙根的阴影里,看张德厚收墨斗,看了很久。
张德厚没抬头。
「看够了就过来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光线里。他的脸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他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墨斗,又看了一眼张德厚的手。
「这墨,是谁的。」
「柜上的。」
那人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会儿。
「行里的墨,二十年没出过门。」
「你今天见着了。」张德厚说。
那人没说话。他抬起手,把袖口往上挽了一寸,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走到肘弯,颜色发白。
「你在城西借人家的墨斗,弹到河东,墨尽了。」张德厚说,「你等墨。墨在药王阁。你要,明天到阁里来取,把那根尺也带上。」
「尺我有。」那人说。
他把袖口放下来,抬眼看张德厚。
「我这根尺,是照着人家那把削的。」
「照着谁的。」
那人看着他,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