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墨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上午头一张方子,小李捏着不敢动。

方子上五味药,倒数第二味写着米壳,后头跟一个字:同煎。

「这张我拿不了主意。」小李把方子递到窗口,「米壳柜是史师傅锁着的,钥匙在他裤腰上。」

「方子我看看。」

陆远把方子看了两遍。方头上写着病人姓名、性别、年龄,方尾签着医师的名。方子本身是医院最普通的白方笺,右上角空着。

「跟开方的大夫说,米壳得用专用处方。」陆远说,「让病人回去找他重开一张,章盖齐,登记本上登了,我们再抓。」

「病人已经在窗口等着了,说别的药都抓齐了,就差这一味。」

「那也等。」陆远说,「米壳按麻醉药品管理,专柜双锁、双人复核、处方留存三年。拿一张白方子抓米壳,抓药的、发药的、审方的,三个人都得担。」

「上个月也来过一张。」小李嘟囔,「幸好您在,不然我——」

「那你这个月别差点。」

小李拿着方子出去了。过了一阵回来,把方子往窗口里一推。

「病人回去了。」他说,「他说这一趟白跑,路上还骂了一句。」

「随他骂。」陆远说,「他回去补一张方子,来回半个钟头。要是这味药抓错了,他得跑半年。」

「您这话,比药典还药典。」

「药典就是一句句这么来的。」

第二张方子是治失眠的,方尾挨着写了两味:龙骨、牡蛎。

「这两味得先煎。」陆远把方子搁回窗口,「跟开方的大夫说一声,让他标上三个字。」

「人家开方开了三十年。」

「开三十年也不能省一道注。」陆远说,「龙骨牡蛎是壳子石头,不先煎半个钟头,别的药都煎透了,它还没开口。写上先煎,病人回家就不用猜。」

十一点,徐半仙又来了,说昨天那三副药熬出来太浓,他老伴嫌苦。

「头煎少熬一炷香。」陆远说,「二煎多兑半碗水,合起来分两回喝。」

徐半仙应着,走的时候顺嘴报了一句街声:河东渡口这两天人多,有人打听药王阁什么时候再有人过去。

午后台小罗把车开到药王阁巷口。偏房里,张德厚已经在廊下架了一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只铜勺,勺里搁了小半勺温水。两只铁盒摆在矮桌上,盒盖敞着。

盒里的墨是干的,硬得像块黑陶,边上翻着裂纹。

「化墨不能用铁勺。」张德厚说,「铁见墨发乌,乌了打出去的线不亮。」

「怎么化。」

「温水养。」张德厚说,「不能上头大火。火一急,墨就焦,焦墨打出去的线是死的——线死在人家纸上,那家人的格就废了,一辈子补不回来。」

他用小刀从盒里刮下一片墨,搁进温水里,拿一片竹片慢慢地碾。墨片在水里化得很慢,一炷香的工夫才散开,散成一团青黑,水面上浮起一层薄亮的油花。

「那是桐油。」张德厚说,「掺桐油才挂勺。掺多了,墨发软,线走起来虚;掺少了,墨发脆,干了就掉渣。行里的方子记三样:松烟、朱砂、桐油。松烟要陈,朱砂要新,桐油要旧。」

「盒里剩多少。」

「两盒。」张德厚说,「打三十几家的格绰绰有余,省着点,能到四十家。」

化到能挂住竹片,张德厚拿一截细麻线在墨里走了一遍。走得很慢,从头到尾,线上吃足了墨。他把线提起来,线头上坠着一小滴墨,落在地上,砸出个黑点。

「成了。」

裴先生拄着门框进来,在矮桌边站了一会儿。

「匣子里的墨出门,得记一笔。」他说。

「记在哪儿。」

「记人账。」裴先生说,「墨是行里的东西。东西出门,得有个去处,有个回来的时候。」

陆远从怀里摸出页账,在河东八块门牌后头先添了半行:定线墨出匣,打格用。

裴先生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堂屋去了。

打格得有墨斗。行里那只墨斗火那年没了,张德厚让蒲跑了一趟南街,买回一只竹壳的,又捎了一卷细麻线。蒲把墨斗摆在桌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回,才敢伸过去。

「这只,比行里那只小。」他说。

「小的好使。」张德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