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用记道。」那人说,「纸在谁家柜里,我都知道。」
「你把第三家的纸拿走了。」
「拿了。」他说得很平常。
「那张纸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们的。」那人说,「后生搁下的,白的一张。搁在人家柜里是搁着,搁在我这儿也是搁着。」
「搁在你手里,你要往上写字。」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写字。」
「纸是白的,来路是横的。」陆远说,「这两样凑到一处,就剩一件事。」
那人笑了一下。
「你说说看。」
「你要把那格填上。」
那人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翻过右手,掌心朝外。
掌心一片红影,颜色发暗,嵌在纹路里,洗不掉的那种。
「我按了三天。」他说,「一天三家。你们按一张,人家还当回事;我按下去,人家连话都不问。」
「你那个印,叶尖是齐的。」
「齐的怎么了。」
「真印缺一块。」陆远说,「认得这枚印的人,先看那一块缺。」
那人把手掌慢慢收回去,揉了一下。
「你们的印磕过。」他说,「磕以前的样,比你手里这一枚老。」
「样是谁给你的。」
那人不答。
「你按的那几家,名是谁写的。」
「还没写。」那人说,「先码起来。等纸码够了,一起写。」
「写在一张纸上。」
「一张。」那人说,「三十年前那张纸多大,现在这张就多大。」
「那张纸,你从蒲手里买走的。」
那人看了蒲一眼,又看回陆远。
「买了。」
「纸上的格,你看得懂。」
「看不懂。」
「看不懂格,你按着它写什么。」
「不是我写。」那人说,「我只管把格凑齐。」
他往街上扫了一眼,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你们收纸,是让人自己写名。」他说,「我收纸,是替人写名。」
「替谁。」
「替一个把字欠了三十年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走得慢,走到街口才把步子放开。
「回吧。」小罗在后头说。
陆远没动。他看着那人走到街口,往东拐。
「东边通哪儿。」
「通码头。」蒲说,「再过去就是水。」
「他要是坐船走,那几家的纸就追不上了。」
「他不走。」蒲说,「纸还没码齐。」
蒲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他买我那张纸的时候,也是这么走的。」
「那张纸上的格,是什么样的。」
「一道一道,横平竖直。」蒲说,「那样打出来的格,三十年里我见过两回。」
那人走到街口,抬手把袖口往下拽了一下。袖口滑开半寸,里头一张纸的角露出来。
纸角上一道线,笔直的。一头深,一头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