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孩子就是我。"
陈墨屏住了呼吸。
"我当时八岁。"圆脸男孩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了,像是在说话的同时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摩擦,"我不属于研究会——我只是镇上一个普通的孩子。那天我上山采蘑菇,走到了不应该去的那个地方。门打开的时候,裂缝产生的吸力太大了,我根本来不及逃跑。"
"然后呢?"
"然后……我和一颗种子融为一体了。"
圆脸男孩抬起手,在灰蓝色的暮光中看着自己那没有指纹的黑色手掌。
"裂缝的另一边是暗影之树的''领域''——一个完全由暗影能量构成的空间。在那里,暗影之树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年。它的种子会随着裂缝的打开而被推送到这一边——你们的世界。而我,就在那颗种子被推送过来的同时,和它……绑在了一起。"
"绑在一起?"
"我的灵魂被种子的力量改写了。"圆脸男孩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深层的、来自灵魂根基的痛苦在震动,"种子的力量是吞噬性的——它需要吸收生命力来维持自身。当它和我融为一体的时候,它的吞噬本能开始作用于我的身体。我的血肉、我的骨骼、我的皮肤……全部被暗影能量替换了。"
"但我的意识还在。"
他用力握了握拳头——那只黑色的手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干枯的树枝被折断。
"我记得一切。我记得我的名字、我的家人、我的家。我记得我妈妈做的红烧肉是什么味道——她会放很多冰糖,所以肉是甜的,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色。我记得我爸爸教我放风筝的那个下午——我们用的是他自己糊的纸风筝,尾巴上绑了三根彩色布条,飞起来的时候一抖一抖的。我记得我姐姐——她比我大三岁,总是骂我笨、骂我脏、骂我不争气——但其实她每次都在我睡着的时候帮我盖被子。"
圆脸男孩的黑色面孔朝着天空,那张光滑的平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陈墨能感觉到,如果那张脸上有五官的话,此刻一定满是泪水。
"我什么都记得。"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一声低语,"但我已经无法回去了。我的身体不再是人类。我的能量不再是人类的。我变成了……暗影之树的一部分。"
"守卫者。"陈墨轻声说出了这个词。
圆脸男孩点了点头。
"守卫者。"他重复道,"暗影之树赋予了我一个''角色''——我是它的守卫者,负责保护种子不被外力破坏。这是契约的一部分。我守护种子,种子滋养母体,母体给予我继续存在的力量。"
"一个闭环。"陈墨在心里默默地分析着这个信息结构,"你保护种子→种子成长→母体获得能量→母体维持你的存在→你继续保护种子……这是一个完美设计的囚笼。"
"囚笼。"圆脸男孩仿佛听到了陈墨心里的话,"是的,这就是一个囚笼。一百多年的囚笼。"
"你试着反抗过吗?"
"不能。"圆脸男孩的回答简短而绝对,"契约有限制。如果我们——守卫者和种子——表现出对母体的''背叛'',契约的惩罚机制会立刻启动。惩罚是什么?直接被母体吸收。意识消散,灵魂瓦解,彻底消失。比死亡更彻底。"
他的声音变得平静了一些——那种已经接受了现实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的悲哀——当一个人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之后,连悲伤都变成了一种习惯。
"所以我只能看着。"他说,"一百多年,我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孩子接近种子,被种子吞噬,变成新的养分。我想阻止,但我不能。我只能在契约允许的范围内做最小的干预——比如让种子进入更深的休眠,或者引导它们避开某些区域。"
"阳光幼儿园呢?"陈墨问,"你渗透幼儿园的防护阵法,是为了什么?"
圆脸男孩又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幼儿园的地下……有一颗种子。"他说,"它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一直在休眠。我渗透阵法不是为了激活它——恰恰相反,我是为了确保没有人发现它。只要它保持休眠状态,就不会伤害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