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倒计时12日·合水河·补残编

阿姐书 未若青缇

两个字出口,她的耳根立刻烧了起来。

父亲教了她十九年,不食嗟来之食,不受无功之禄,渴不饮盗泉之水。她现在管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子要饭。像乞丐一样。

可她说出来了。脸很烫,心跳很快,好像做了一件比翻山越岭更难的事。

她想,如果父亲在天上看见了,也许会摇头,也许会叹一口气。也许什么都不会说。

父亲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管活人怎么求生的。只有活着的人会在乎脸面。可脸面,钟村长说过了,那是太平年间的讲究。

李闻白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老头怔住,一下子没回过神来。

“我同行的人伤着,小孩也饿。你要我背可以,先给饭。”孟君恢复了平静。

老头突然笑了,笑着笑着,他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好,好,好。读书人开口要饭,好。”

他冲外头喊:“阿槐娘!煮饭!”

“你疯了?还管上饭了!”老人在外面骂。

“煮!”

妇人跑到门口,看见孟君,“你怎么过去了?”

老头指着孟君,“她会背。她会背《农桑辑要》。”

老人拄着棍子过来,“背书能当饭吃?”

老头说:“能。她今晚背出来,我明天就能重新刻。我刻出来,村里人就知道什么时候播麦,怎么接桑,怎么治牛瘟。你那跛脚鸡都能多活两日。”

老人还想骂,老头把他推出去。转身回来踢掉桌前的凳子,搬了张椅子过来,对孟君道:“别理他,你坐,你坐这里。”

“我先看你剩下多少。”孟君坐下来。

老头立刻把纸摊开,“都在这儿。两个月前在广州东家的书铺,清兵烧版,我从火里抢的。”

孟君坐定,把纸一张张分开。

老头拿起一页,放到她面前,“这一页,我总觉得在卷四。”

孟君看了一行,“在卷二,你看这里,耧车之制后头应接图说。”

老头立刻翻找,“图在哪,图在哪。”

他翻得有些急,纸页哗哗作响。

孟君按住纸边,“慢点。”

老头收回手,像被人训住的孩子,“好好好,慢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玉善捧着一碗米饭进来,上面还铺着豆角糟。

“阿兄!”

孟君回头,玉善眼睛亮得吓人。

“吃吧。”

他们一直写到夜半,妇人进来添了两回热水,老人站在门口骂了三次,最后也不骂了,蹲在门槛上听。

到后半夜时,她的手开始不听使唤。

老头立刻说:“歇一会。”

孟君摇头,“我把这一段写完。”

“错了更麻烦。”老头从她手里拿走炭枝。

“刻书的人最怕这个。越急,越错。错一刀,整版就废了,你先生没教你?”

孟君低头看着最后几个写歪的字,“教过。”

父亲怎会没有教。刻着‘字勿苟且’的铜尺还在自己怀里。

“烫一烫手。”李闻白端来热水,将水盆往她跟前推了推,低声与她说,“横州还远,不差这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把心先稳住了。”

她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急躁平息下来。

她把手放进水里,疼得缩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人忽然在门口说:“明日再写,人写坏了,书也没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

老人别开脸,“我不是心疼她,我是怕你又疯。”

老头骂:“老东西。”

老人骂回去:“老疯子。”

妇人忍无可忍:“两个都闭嘴。”

待全部默完已是寅初,回到灶房,孟君几乎是躺到玉善身边就睡着了。

连身上的棉衣是谁给自己盖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