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没有睡。坐在帐篷里,手电关了又开,开了又关,不知道多少次。每次打开都是为了看那道疤。每次看到,那四个字都刻在疤上——“死亡等我”。暗红色的,像用刀刻出来的,但又不像刀刻,没有刀痕,没有翻起的皮肉。就是长在皮肤上的,和指纹一样自然,和疤一样自然。
天亮之前,我出了帐篷。索菲亚还在睡,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睡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棚子底下的火早就灭了,灰烬被露水打湿,摸上去凉的、黏的,手指沾了一层灰白色的泥浆。我往塔的方向走。路已经走熟了,哪棵树根凸起来,哪块石头会绊脚,哪个弯要侧身才能过,闭着眼都能走。但我没有闭眼,我睁着眼,看着那条路在晨光里一点一点亮起来,从灰白到淡黄,从淡黄到金黄。
老祭司站在广场边上,塔的影子里。他穿着那身白色衣服,衣服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能看到他瘦削的肩胛骨。脖子上挂着兽牙项链,木杖握在手里,杖头那只眼睛在晨光里反着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塔的一部分。
“你没睡。”他说。
“没睡。”
“你看到它了。”
“看到了。”
他点了点头。从塔的影子里走出来,走到广场中央,站在那些刻着图案的石板上。那些跪着的人,站着的人,跳舞的人,都朝着塔的方向。他站在他们中间,像他们中的一个,又像是他们的首领。他的木杖点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敲在一面鼓上。
“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对面。他没有看我的脸,看的是我的手。他的目光落在我左手拇指上,停在那里,像钉子钉住了。
“左手伸出来。”
我伸出左手,拇指朝上。
他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停了。晨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你知道它写的是什么吗?”
“死亡等我。”
“不是死亡。是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不是现在的名字,是你来之前的名字。”他的手指点在那道疤上,指尖按着那个“死”字,指甲是灰白色的,和塔里那些尸体的指甲一样。“这个字,在你们中国人的文字里,是‘死’。但它还有一个意思。不是结束。是变形。从一种状态变成另一种状态。虫子变成蛹,蛹变成蛾,就是‘死’。不是没了,是变了。”
“我能变成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死”字移到“亡”字。
“这个字,也不是结束。它的本意是逃跑。逃掉的那个人,不见了,找不到了,就是‘亡’。你的名字刻在你的手上,你带着它走了一辈子,却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他收回手指。
“它在说——你会变,会跑。你变了,跑了,就自由了。不是身体的自由,是灵魂的自由。”
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他胸前的兽牙项链被风吹动,兽牙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觉得他们说的一定和我有关。
“老祭司,你之前说我是守塔人。守塔人在这里守什么?”
“守那只眼睛。不让它睁开。”
“那只眼睛睁开过吗?”
“睁开过。”
“什么时候?”
“你进来的时候。”他看着我。“每一次你进塔,那只眼睛都会睁开一次。你看它,它看你。你看到的东西,就是它让你看到的。它让你看到那张脸,让你看到那道疤,让你看到那些刻痕。因为它在跟你说话,它说的话,只有你能听懂。”
“它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
“因为它在跟你说话。它说的话,只有你能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