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刻痕在动

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乡村全科观察员

“林深,你之前说那具尸体的DNA和你完全不一样。”

“对。”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她从背包里掏出采集器,打开,放在膝盖上。

“我采一管血,回去做比对。”

“不用。如果它的脸在长,它的血也在变。”

她在采集器上按了几下,关掉,放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我看着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树冠上面,像一个快要灭掉的灯泡。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落山。回营地要走将近一个时辰,天黑了路不好走。罗德里戈不在了,没人带路,也没人在前面用砍刀劈挡路的树枝。路还是那条路,但少了那个人,路就变长了。

我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塔。塔是黑的,在傍晚的光线里黑得像一截烧焦的木头。塔檐上的藤蔓垂下来,被风吹着,像一根一根的手指在向我招手。

“走吧。”索菲亚说。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生火,烧水,吃饭。

两个人坐在棚子底下,火光照着彼此的脸,谁都没说话。罗德里戈不在了,少了一个人,少了很多话。以前他总是在这个时候点一根烟,眯着眼睛,靠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关于雨林的,关于塔的,关于老祭司的,关于他年轻时候的事。

现在他不在。

他的烟味还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林里的湿气和腐烂的叶子味道,散不掉。像他的人还在这里,靠在树上,眯着眼睛,没说话。

夜里,我躺在帐篷里,睡不着。

那道疤在拇指上,痒,比白天更痒。痒到骨头里,痒到心里。

我坐起来,打开手电,照着自己左手拇指上的疤。暗红色的,比春分前宽了将近一倍,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边缘不是平滑的弧线,是锯齿形的,像刀刃。

它在长。

我闭上眼。眼前出现的是那具尸体的脸——额头上的刻痕,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像它脸上的皱纹。二十年,二十道刻痕。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春分,一个天窗打开的日子。它在黑暗里等那道光,等了二十年。等到了,在额头上刻一笔。等不到,再等一年。

它等了二十年。等到最后一年,那道刻痕不是竖杠,是一个字。

“终。”

最后一年。它不想再等了。

我睁开眼。手电还亮着,帐篷顶上有光斑,圆形的,一小片,在手电光里晃来晃去,像一只眼睛。

我把左手拇指伸到光斑下面。

那道疤在光里是暗红色的。边缘锯齿形的,像刀刃。但不是刀刃。

我仔细看。那锯齿的形状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每一个齿都是一个笔画,齿与齿之间连成字。疤在写字。它在我的拇指上,一笔一笔地刻下它要刻的东西。

我凑近了看。

第一个字——“死”。

第二个字——“亡”。

第三个字——“等”。

第四个字——“我”。

四个字。死亡等我。

不是“死亡”和“等”和“我”,是连起来的——“死亡等我”。它一直在等我。从我七岁那年疤愈合开始,就在等我。我等了二十七年,它等了我更久。我把手电关了。黑暗涌来,吞没了一切。那道疤是凉的。拇指贴着手掌,凉意从手心传到手腕,传到胳膊,传到我缩在被子里裹着睡袋,凉意还是在。它长在我的手上,冷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