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你之前说那具尸体的DNA和你完全不一样。”
“对。”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她从背包里掏出采集器,打开,放在膝盖上。
“我采一管血,回去做比对。”
“不用。如果它的脸在长,它的血也在变。”
她在采集器上按了几下,关掉,放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我看着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树冠上面,像一个快要灭掉的灯泡。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落山。回营地要走将近一个时辰,天黑了路不好走。罗德里戈不在了,没人带路,也没人在前面用砍刀劈挡路的树枝。路还是那条路,但少了那个人,路就变长了。
我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塔。塔是黑的,在傍晚的光线里黑得像一截烧焦的木头。塔檐上的藤蔓垂下来,被风吹着,像一根一根的手指在向我招手。
“走吧。”索菲亚说。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生火,烧水,吃饭。
两个人坐在棚子底下,火光照着彼此的脸,谁都没说话。罗德里戈不在了,少了一个人,少了很多话。以前他总是在这个时候点一根烟,眯着眼睛,靠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关于雨林的,关于塔的,关于老祭司的,关于他年轻时候的事。
现在他不在。
他的烟味还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林里的湿气和腐烂的叶子味道,散不掉。像他的人还在这里,靠在树上,眯着眼睛,没说话。
夜里,我躺在帐篷里,睡不着。
那道疤在拇指上,痒,比白天更痒。痒到骨头里,痒到心里。
我坐起来,打开手电,照着自己左手拇指上的疤。暗红色的,比春分前宽了将近一倍,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边缘不是平滑的弧线,是锯齿形的,像刀刃。
它在长。
我闭上眼。眼前出现的是那具尸体的脸——额头上的刻痕,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像它脸上的皱纹。二十年,二十道刻痕。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春分,一个天窗打开的日子。它在黑暗里等那道光,等了二十年。等到了,在额头上刻一笔。等不到,再等一年。
它等了二十年。等到最后一年,那道刻痕不是竖杠,是一个字。
“终。”
最后一年。它不想再等了。
我睁开眼。手电还亮着,帐篷顶上有光斑,圆形的,一小片,在手电光里晃来晃去,像一只眼睛。
我把左手拇指伸到光斑下面。
那道疤在光里是暗红色的。边缘锯齿形的,像刀刃。但不是刀刃。
我仔细看。那锯齿的形状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每一个齿都是一个笔画,齿与齿之间连成字。疤在写字。它在我的拇指上,一笔一笔地刻下它要刻的东西。
我凑近了看。
第一个字——“死”。
第二个字——“亡”。
第三个字——“等”。
第四个字——“我”。
四个字。死亡等我。
不是“死亡”和“等”和“我”,是连起来的——“死亡等我”。它一直在等我。从我七岁那年疤愈合开始,就在等我。我等了二十七年,它等了我更久。我把手电关了。黑暗涌来,吞没了一切。那道疤是凉的。拇指贴着手掌,凉意从手心传到手腕,传到胳膊,传到我缩在被子里裹着睡袋,凉意还是在。它长在我的手上,冷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