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熟读儒家四书五经的孔家子弟

“《大诰》是周公东征的告命之辞,你身为圣裔,连周公的告命都接不上?朕以为,衍圣公府的子弟,应当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懂得这些才是。”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把裹着丝绒的刀,刀锋在丝绒下面慢慢地露出来。

孔闻毅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力气说话了。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红毡,浑身发抖,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被淋透了的雏鸟。

朱厚照没有再看孔闻毅,他的目光越过孔闻毅,落在了更后面的孔承文身上。

“《周易》有云:''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孔承文,你给朕接下去,后面说的是哪几件事?”

孔承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前面的两个人加起来还要难看。

“易之兴也”——那是《周易·系辞传》里的句子,说的是《周易》这部书的兴起是在中古时代,作《易》的人大概是心怀忧患的。

后面的内容他记得——那是在说《周易》的卦辞和爻辞中包含了“三陈九卦”的忧患意识,具体是“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他在孔府的书房里读过,也背过。

但此刻站在这里,站在万人的注视下,那些卦名和他的关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远了。

他张了张嘴,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

台下有士子低声念了起来——“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那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像是对孔家子弟最轻蔑的回应。

朱厚照等那个士子念完,然后第三度抽问了一个士子,让对方回答了这一句的意思。

等到那士子解释完,朱厚照的目光才再度落回孔承文身上,语气平静道:“朕方才问的是《周易》后面的''三陈九卦'',你身为圣裔,居然连《周易》的卦辞都接不上?”

“孔家子弟的饱读诗书,饱读到了哪去?”

孔承文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红毡,一动不动。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绸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感觉不到那种黏腻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朱厚照的目光继续向后移动,落在第四个孔家子弟身上。

“《论语》有云:''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孔承乐,你给朕接下去,''欲而不贪''后面那几句是什么?以及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又是什么?”

孔承乐比前面的三个人更快地瘫软了下去。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些字句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含混的、无法辨认的声响。

“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那是《论语·尧曰》里的句子,是孔子对“五美”的论述。

后面是“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但那些字句在孔承乐的脑海中像是一团被搅碎了的纸屑,怎么拼也拼不完整。

朱厚照等了一会儿,见孔承乐磕磕碰碰,难以回答清楚,不由得摇了摇头,然后从下方的人群中抽了一个士子起来回答。

那士子站在人群中,声音清朗而沉稳,把“五美“的每一美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等到那士子说完,朱厚照的目光重新落回孔承乐身上,语气淡淡地问道:

“这便是孔家子弟对四书五经的了解吗?”

孔承乐跪在高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跪在那里的空壳。

随后,朱厚照继续提问。

第五个孔家子弟被问到《礼记》,第六个被问到《孟子》,第七个被问到《春秋》。

每问一个,那个被问到的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脸色变白,嘴唇颤抖,然后要么沉默地跪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要么磕磕碰碰回答不完整。

然后朱厚照问到了第八个。

“《孝经》有云:''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孔承庸,你给朕接下去,''教之所由生也''后面说的是什么?”

孔承庸跪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合上了。

他想起那本《孝经》的封面,想起它放在孔府书房的哪个架子上,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被先生逼着读过几页——但也仅仅只是读过几页而已。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厚照等了一会儿。台下有人低声念出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那声音从人群中飘上来,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孔承庸听到。

孔承庸低下头,额头贴着红毡,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放弃了自己。

朱厚照没有再问下去。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些跪在右侧高台上的孔家子弟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把每一张面孔都记住,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看够了。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在安静的广场上砸出清晰的回响。

“衍圣公,朕一共请教了八道题。”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中落稳,然后继续道:“朕问《诗经》,你们接不上;朕问《尚书》,你们接不上;朕问《周易》,你们接不上;朕问《礼记》,你们接不上。”

“朕《论语》,你们接不上;朕问《孟子》,你们接不上;朕问《春秋》,你们接不上;朕问《孝经》,你们还是接不上。”

他每说一句,台下那些低声议论的声音就低落一分。等到他说完最后一个“接不上”的时候,广场上安静得像是能听到太液池水面上的风声。

孔闻韶跪在高台上,额头紧紧贴着红毡,浑身发抖。

他身后那些孔家子弟也已经全部跪了下去,从孔闻毅到孔承庸,从孔承文到孔承乐,每一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地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看任何人。

朱厚照从御座上站起身来。他走下了那座铺着红毡的高台,步履沉稳,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地走向右侧那座高台的方向。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走到了两座高台之间的空地上,站在了孔闻韶面前。

他的声音温和得令人心寒。

“衍圣公,你告诉朕——这些内容,难吗?”

孔闻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红毡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断续:“不……不难……”

朱厚照微微点头:“既然不难,为何回答不上来?“

孔闻韶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想说“臣……臣……“,但那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朱厚照没有等他回答,直接道:

“你们连自己老祖宗的话都背不出来,拿什么做天下人的楷模?拿什么做士子的榜样?衍圣公的名号,你们拿什么来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孔闻韶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红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的声音因为哽咽而更加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等辜负了陛下心意,违背了圣人教导。是我等……是我等不配……”

他说到“不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彻底哽住了。他趴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一个被拆穿了所有伪装的人,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保不住了。

他身后那些孔家子弟也跟着磕了下去,额头碰到红毡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同时敲着一面面破了洞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