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熟读儒家四书五经的孔家子弟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耐心,像是一个在考场上等着学生作答的先生。

但那耐心的背后,是一种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分量的沉默。

他等了好一会儿,久到台下的低语声从边缘漫到了中心,久到那些站在前排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久到几个站在更远处的士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然后朱厚照开口了,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砸在孔闻韶的心上。

“衍圣公,你日日拜祭孔庙,却连祭祷之诗都背不齐。”

“你是天下士子瞻仰的榜样,百官……不,朕方才还在向满朝文武夸耀诸位,说你们''自幼耳濡目染,儒家经典烂熟于心''。现在看来,是朕高估你们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很淡,没有任何呵斥的语气。

但孔闻韶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脚下被抽走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额头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高台的红毡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身后那些孔家子弟的脸色也变了,孔闻书方才还在微微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孔闻韶的后背,像是要从那个背影里找到一点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

孔闻毅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

朱厚照没有再看他们,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右侧高台上移开,落在了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

“在场可有谁记得''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的后面几句是什么?以及这首诗又是什么意思?记得的,举起你们的左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广场上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那不是三三两两的几只手,是成百上千只手同时从人群中举起,像一片突然从地面升起的森林。

那些手有的白净修长,有的粗糙有力,有的还攥着刚刚从路边摊上买的饼子,有的手里还捏着写满了笔记的书卷。

但不管是哪种手,它们都高高地举着,带着一种急切、一种兴奋、一种在万众瞩目的场合下被点到名的期待。

“我!”

“我知道!”

“陛下,草民知道!”

“让我来!”

......

声音从广场的各个角落涌起来,像是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那些声音里有年轻的士子,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在街上开馆教书的穷秀才,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看起来像是赶集路过的商贩。

他们举着手,踮着脚尖,有的甚至从人群后面挤到了前面,像是生怕皇帝看不到自己。

朱厚照的目光从那些举起的手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回答者。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停留了片刻,然后停在了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士子身上。

那个士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站在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左手高高举着,右手还握着一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书。

他看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挺直了腰板,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草民记得!”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草民姓陈,单名一个''安''字,是顺天府学的生员。”

“陈安,“朱厚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开口,“你来回答。”

陈安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你怎么运气这么好”的意味。

但他顾不上那些目光了,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那几句他背了无数遍的诗句,像是已经等在嘴边很久了。

“回陛下,”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年轻的、清澈的、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笃定,“''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后面几句是''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伊嘏文王,既右飨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几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道:“这首诗出自《诗经·周颂·我将》,是周王祭祀上天、以文王配享的告祭之词。”

“全诗共十句,前面四句说的是祭祀的供奉——牛、羊,祈愿上天保佑。”

“中间四句说的是效法文王的典章制度,平定四方,祈求文王享祭。”

“最后两句是''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意思是我将早晚警惕,敬畏上天的威严,以此来保住国家的安定。”

他说完之后,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像是在把最后一口气也一起吐进了那句话里。

他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但他的目光是坚定的,没有一丝躲闪。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但在陈安看来,那比任何赏赐都让他感到满足。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咬着牙,没有让那点热意涌上来。

“很好。”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四书五经,是天下士子读书的根本,也是孔圣之道的基础。你能信手拈来,说明你读得扎实,学得用心。”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还举着手的其他士子:“你们都听到了,也都记住了。”

广场上那些举起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有的人脸上带着遗憾,有的人脸上带着满足,有的人在低声重复着方才陈安说的那些句子,像是在用那种方式把自己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在心里再说一遍。

朱厚照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身上。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比之前更冷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渗透出来。

“衍圣公,“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你听到了吗?一个顺天府学的生员,能把《诗经》背得比你更熟。”

孔闻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红毡,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说“陛下,臣……”

但那几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朱厚照没有等他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孔闻韶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跪着的孔闻毅身上。

“《尚书》有云:''予惟小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孔闻毅,你给朕接下去,后面说的是什么?”

孔闻毅僵在原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面孔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惨白,白得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是一个在寒冬里被冻得太久的人。

“若涉渊水“——他记得这句话,那是《尚书·大诰》里的句子,是周公东征时对周成王的告命之辞。

他以前在孔府的书房里听先生讲过,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如同要渡过深水,我要前往寻求能够帮助我渡过的人“。

但后面是什么?

“敷……敷……”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断续,“敷……贲……”

他说到“贲”字的时候,停住了。

那个字像是一块石头卡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台下又响起了低语声。那种声音像是被风吹动的麦浪,从广场的边缘一层一层地向中心蔓延。

“敷贲敷前人受命,兹不忘大功”——台下有士子低声念了出来,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那一句完整的背诵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孔闻毅听到了那句话,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抽掉了支撑的泥塑,软软地瘫跪在高台上。

朱厚照看着他,失望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