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暗云

雅各布的咖啡馆来了一个新客人。不是从英国来的水手,不是从意大利来的商人——是从塞尔维亚来的一个年轻人,叫尼古拉,二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快。他喝了一杯咖啡,说好喝,又问雅各布是不是犹太人。雅各布说是。他说,犹太人在帝国里不好过吧?雅各布说,不好过也得过。他说,塞尔维亚人也不好过。雅各布说,谁好过?皇帝好过。他笑了。

“你从塞尔维亚来,干什么?”雅各布问。

“读书。在维也纳大学。放假了,来海边走走。”

“你学什么?”

“哲学。读马萨里克的书。”

雅各布愣了一下。“你认识马萨里克?”

“不认识。但读过他的书。《捷克问题》。他说,民族要有自己的国家。”

雅各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觉得他说得对?”

“对。每个民族都应该有自己的国家。”

“那帝国怎么办?”

“帝国?帝国该散了。”

雅各布没有回答。他倒了一杯咖啡,递给尼古拉。“这杯我请。”

尼古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好喝。比维也纳的好喝。”

“那当然。我煮了一辈子。”

保罗的飞机飞到了罗马。他在罗马郊外的一片空地上降落,几个农民围过来,看着那架木头和帆布做的机器,以为是天使。他用意大利语跟他们说,不是天使,是人。他们不信。他笑了笑,坐进座位,起飞,飞回的了里雅斯特。

“科恩先生,我到了罗马。”他走进咖啡馆,端起一杯咖啡,一饮而尽。

“看到什么了?”

“看到教堂。很大的教堂。比炮台大。”

“那是圣彼得大教堂。全世界最大的教堂。”

“比您的咖啡馆大。”

雅各布笑了。“当然。我的咖啡馆只有这么大。”

保罗放下杯子,看着海。“科恩先生,明年我飞美国。您跟我去。”

“我老了。飞不动。”

“您坐我旁边。不用动。”

“那伊洛娜呢?她也要坐。”

“她坐后排。施密特坐后排。莱奥叔叔坐前排。”

“前排只有两个座位。你一个,莱奥一个。我坐哪?”

“您坐我腿上。”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你疯了。”

“没疯。您瘦。坐得下。”

雅各布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跟你莱奥叔叔一样倔。”

保罗笑了。“他教的。”

1905年的夏天,帝国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塞尔维亚人在闹,克罗地亚人在闹,捷克人在闹,意大利人在闹。皇帝老了,大臣们吵来吵去,拿不出一个主意。有人说,要打仗了。有人说,不会打。有人说,打了也好,打完就清净了。保罗不听这些,他只听风。风对了,就飞。风不对,就等。

“保罗,你什么时候飞美国?”施密特走进机库,手里拿着一瓶rakija。

“明年。等飞机做好。”

“做好了,我跟你去。”

“你减肥了?”

“减了。瘦了五公斤。”

“五公斤不够。你还有九十公斤。”

“再减。减到八十。”

保罗笑了。“那你减。我等你。”

施密特喝了一口rakija,递给他。保罗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施密特叔叔,”他说,“你说,美国那边的人,会说德语吗?”

“不会。说英语。”

“英语难学吗?”

“难。但你不用学。飞机不用说话。”

保罗笑了。“对。飞机不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