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霜降之前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西施每日问起你,范平会说的词里,已经会叫‘姜姨’了。虽是你我编来哄他的,但叫得认真,像真有那么个姨似的。”

写完最后一句,他停顿片刻,又添了一行:

“保重。”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阿哑打了个手势:今夜就走?

“今夜。”范蠡道,“越快越好。”

阿哑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半月。八月二十一,还有十天就是霜降。霜降之后,冬天就真的来了。

这一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难熬。

八月二十三,郢丘来使。

来的是景梁,景阳的族侄兼亲信校尉。他带来景阳的口信:三日后,景阳将军将亲临陶邑,视察城防。

田文与范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景将军亲至,所为何事?”田文问。

景梁面色平静:“例行视察。将军说,陶邑是楚国东进前哨,城防是否坚固,直接关系边境安危。他必须亲眼看过才放心。”

范蠡问:“可有特别要求?”

“没有。”景梁道,“将军说了,只看不扰,一切从简。田监官、范大夫不必特意准备,日常如何便是如何。”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这“只看不扰”四个字,才是最考验人的。日常便是如何?陶邑的日常,有些东西是不能让景阳看见的。

送走景梁,田文立即问:“范大夫,城防工程进度如何?”

“护城河完成七成,城墙加高完成五成,箭楼搭建完成九座。”范蠡道,“旋风炮已造出十二台,正在调试。粮草储备一万四千石,箭矢六万支,火油一千桶。”

“够吗?”

“应付寻常围城足够。但若让景阳看到全部底细……”

田文明白。城防的真实情况,既要让景阳看到陶邑有守城的决心和能力,又不能让他完全摸清陶邑的底牌。这个分寸,极难把握。

“范大夫打算如何应对?”

范蠡沉吟片刻,缓缓道:“让他看该看的,藏该藏的。旋风炮可以展示,但只展示半数;箭楼可以让他登,但只登外围几座;粮仓可以让他查,但只查表面那几个。”

田文点头,又问:“那地道呢?”

“地道不能让他知道。”范蠡斩钉截铁,“那是陶邑最后的退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万一他查出来……”

“他不会。”范蠡道,“地道入口都在不易察觉之处,守口如瓶的将士日夜看守。只要我们不露破绽,他查不出来。”

田文深吸一口气:“好,我这边也会配合。驿馆的账目、监官的文书,该看的给他看,不该看的提前收好。”

两人又商议了半日,敲定每一处细节。

酉时,范蠡回到猗顿堡。西施正在院子里陪范平玩耍——孩子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地追着母亲手里的布球,笑声清脆。

见范蠡回来,西施抱起儿子迎上去:“范郎,今日怎么这么早?”

“三日后景阳要来。”范蠡接过儿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亲,“我得回来陪你们多待一会儿。接下来三天,怕是没时间了。”

西施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说:“那我让厨房多备些菜,今晚好好吃一顿。”

范蠡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些年他算尽天下事,唯独算不准的是,自己何德何能,能在这乱世拥有这样一个傍晚。

晚饭后,范平睡了。西施在灯下缝一件小袄——秋天到了,冬天不远,孩子需要厚衣裳。

范蠡坐在她旁边,看她一针一线缝得认真。

“夷光,”他忽然问,“若有一日,我们必须离开陶邑,你最舍不得什么?”

西施停下针线,想了想:“这院子里的枣树。”

范蠡一怔。

“明年就能结枣了。”西施指着窗外,“我每日浇水,看着它抽芽、长叶、开花。若走了,就吃不到了。”

范蠡看着那棵枣树。确实,那是西施来陶邑后亲手种的,只有一人多高,枝干细弱,却已挂了几个青涩的小枣。

“不会走的。”他握住她的手,“至少,等枣熟了再走。”

西施轻轻笑了。

八月二十六,辰时。

景阳的仪仗出现在陶邑东门外。

不是大军压境,只有三百骑兵护卫,但旌旗鲜明,甲胄齐整,一看便是精锐。田文与范蠡率陶邑官员在城门迎候。

景阳今日着便装,深色锦袍,外罩轻甲,看上去不像将军,倒像个富家翁。他下马后,先看了看城墙,又看了看护城河,微微点头。

“进度不错。”他道,“比本将预想的快。”

田文道:“将军过誉。陶邑上下日夜赶工,不敢懈怠。”

“日夜赶工?”景阳似笑非笑,“可别为了赶工,累坏了民夫。陶邑的百姓,将来可是要为本将守城的。”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在场的人都心中一凛。

范蠡从容接道:“将军放心,民夫轮班劳作,每日有酬,从无怨言。将军若不信,可随意问城中百姓。”

景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入城。

视察从西城开始。

景阳登上箭楼,查看墙外的护城河和开阔地。他问得很细:河深多少,坡陡几何,射界有无死角。范蠡一一作答,数据精准,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是工匠营。旋风炮已按计划陈列了六台,工匠们正在调试。景阳绕着器械走了一圈,伸手拨了拨机簧,又试了试绞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