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霜降之前

八月二十一,晨。

陶邑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城外的白杨开始落叶,护城河边的芦苇抽出白絮,盐场吹来的风里带着凉意。

范蠡站在城西的箭楼上,看着远处官道上的烟尘。那是今晨第五批商队入城——与往年同期相比,入城的商队多了三成,出城的却少了近半。商贾们嗅到了战乱的气味,纷纷将货物囤进相对安全的陶邑,观望局势。

“范大夫,”海狼登上箭楼,面色凝重,“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郢丘方向,景阳将军的斥候活动比前日更频繁,巡逻范围已扩大到陶邑三十里内。另外,北边传来消息,齐楚边境的关卡查验比往常严了三倍。”

范蠡没有回头:“齐国有新动静?”

“田乞的使者在郢丘。”海狼压低声音,“昨日到的,带了三十车礼物。景阳将军没有见他,但收下了礼物,留他在驿馆住下。”

范蠡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

使者见不到景阳,却能被留下——这是楚国在吊着齐国,既不答应结盟,也不彻底拒绝。观望,等待,这是大国惯用的手段。

“屈由那边有消息吗?”

“屈监官昨日从郢丘回来,说景阳将军只问了陶邑防务进度,旁的什么也没提。屈监官想问齐国使者的事,被挡回来了。”

范蠡点点头。意料之中。景阳不会让屈由触碰真正的军国机密,屈由这个“联络官”,能做到的只是在日常事务中为陶邑争取些便利。

“继续盯。”范蠡转身,“另外,让白先生那边加紧探听田乞使者在郢丘的动向,见了谁、说了什么、待了多久,越细越好。”

“是!”

海狼走后,范蠡没有立即下箭楼。他望着北方,那里是齐国的方向,也是战火即将燃起的方向。

父亲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他必须在这崩塌之前,为陶邑争取足够的时间。

午后,屈由来到猗顿堡。

他的脸色不太好,进门后犹豫再三,才开口:“范大夫,今日郢丘送来一份文书,是景阳将军转呈的——楚国朝堂的正式咨文。”

范蠡接过竹简,展开。

咨文措辞正式而冷漠,大意是:楚国已正式承认田乞为齐国执政,双方就边境互市、盐铁贸易等事宜达成初步协议。陶邑作为楚国属城,当遵守新约,不得接纳任何齐国流亡宗室及反对田乞之人。

范蠡放下竹简,沉默片刻。

田文从驿馆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接过咨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楚国还是选了田乞。”

“不是选了田乞。”范蠡摇头,“是选了稳定。一个混乱的齐国不符合楚国利益,田乞若能稳住局势,对楚国反而是好事。至于公子阳生——”

他顿了顿:“成弃子了。”

田文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姜禾在海上的活动将面临更大风险,陶邑最后那条退路,可能还没用上就要被切断。

“范大夫,你打算怎么办?”

范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屈由:“景阳将军对此事,有何态度?”

屈由道:“景将军只说了一句话:陶邑只需守好自己的城,旁的事不必多问。”

“那就是让我们不要插手齐国的事。”田文皱眉,“可若公子阳生在海上被田乞的水师搜到……”

“他不会。”范蠡平静道,“姜禾在海上十年,她藏的人,田乞找不到。”

这话说得笃定,田文却不敢全信。海上那么大,水师若真全力搜捕,藏身之处终有被发现的可能。

“范大夫,”他低声道,“要不要把公子阳生转移至更安全的地方?”

范蠡摇头:“不必。姜禾来信说,她已找到新的藏身处,极其隐秘。现在动,反而引人注目。”

他说着,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东海位置点了点:“而且,公子阳生的价值,不在于他能否复国,而在于他是一枚随时可以动用的棋子。田乞一日找不到他,就一日不能安心。这份不安心,会分散他的精力,牵制他的兵力。对我们,有利无害。”

田文看着范蠡的侧脸,忽然问:“姜姑娘……她知道公子阳生已成弃子吗?”

“她知道。”范蠡道,“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局势的变化。但她依然会护着阳生,因为那是她答应过的事。”

屈由忍不住问:“那姜姑娘现在何处?”

范蠡没有回答。

他确实不知道姜禾此刻在何处。上一封信是从北海某个无名小岛发出的,信使说,姜禾已经带着阳生转移了三次,每次都选在风暴来临前,让水师的追踪船无功而返。

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海上风浪大,但我习惯了。勿念。”

范蠡看着那四个字,仿佛看见她站在船头,风吹起她的衣袂,海天之间只有她一人。

他当然会念。

但此刻,他只能相信她。

戌时,范蠡独自在书房里给姜禾写信。

这封信写得比往常都长。他如实告知楚国承认田乞的消息,分析齐国局势的可能走向,建议她将公子阳生藏得更深,近期不要有任何活动。

然后,他写道:

“海上危险,比陆地更甚。田乞既得楚国承认,必全力搜捕公子阳生以绝后患。水师之中,不乏熟悉海况之人。你务必小心,不可大意。

若事有不测,弃子保船。阳生虽重要,不及你和船队安危。切记。

另,入冬后北海风浪更大,不宜久留。若可行,待风暴季来临前,率船队南迁至琅琊外海。那里岛礁复杂,田乞水师不熟,可暂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