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花痴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张、竹简、还有几块写了字又抹去的木牌。烛火跳了跳，他伸手去挑灯芯，手指却停在半空——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抓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又划掉。

“不对不对……”

他嘟囔着，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那儿已经堆了七八个纸团了。

菊英娥端着参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她叹了口气，把茶放在桌上，弯腰去捡那些纸团。

“痴儿，你这是做啥？”

“娘，我在理线索。”花痴开头也不抬，“小七的情报、阿蛮带回来的口供、玲珑从青楼抄来的密信、阿炳听到的暗语……全搅和在一起，乱得很。”

菊英娥展开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天、地、人”，又被横七竖八划了好几道。她再展开一个：“和、心、意”。第三个：“气、道”。

“弈天八子？”菊英娥的声音沉了沉。

花痴开终于抬起头：“娘知道？”

“听说过。”菊英娥在对面坐下来，烛光照着她的脸，那些皱纹里藏着说不清的往事，“三十年前，你爹收到过一封请柬，落款就是‘弈天八子’。”

“请柬上说什么？”，

“请他加入弈天会。”菊英娥的眼神飘远了，“你爹那时刚成名，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但那封请柬……他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烧掉了。”

花痴开追问：“为什么烧掉？”

“他说，那不是请柬，是卖身契。”菊英娥苦笑，“一旦入了弈天会，便不再是自由身。天地人和心意气道，八子各司其职，层层相扣，进去了就出不来。”

花痴开站起身，把那些散乱的纸张一张张捡回来，铺在桌上拼凑。小七的情报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地赌坊的异常动静；阿蛮带回的口供是炭笔写的，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沾着血迹；玲珑抄来的密信是胭脂水粉味儿的宣纸，字迹娟秀但内容阴冷；阿炳的……阿炳不识字，是口述让小七代笔的，记的都是听到的暗语和切口。

四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天、地、人、和、心、意、气、道。”花痴开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八子身份，小七摸到了三个。”

他把小七的情报推到最上面。

“‘天子’是弈天会的首脑，身份不明，从不出面。所有命令都是通过‘地子’传达。”

菊英娥皱眉：“天子不出面，那弈天会岂不是地子说了算？”

“按理说是这样。”花痴开又抽出阿蛮的口供，“但阿蛮从黑市逼问出来的消息说，‘地子’只管传达，不管决策。真正定事儿的是‘天子’和另外六子合议。”

“另外六子？”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了。”花痴开把玲珑抄来的密信展开，“娘你看，玲珑从青楼里摸到的消息。‘和子’负责调和，是八子中的润滑剂；‘心子’管情报；‘意子’管钱；‘气子’管人；‘道子’管规矩。”

菊英娥数了数：“天、地、和、心、意、气、道……这才七个。”

“对，七个。”花痴开的声音低下去，“还有第八子，叫‘人子’。”

“人子管什么？”

“不知道。”花痴开把阿炳的情报翻出来，“阿炳在赌坊后院偷听到的暗语里，有一句反复出现——‘人子在侧，勿言勿动’。好像……好像这个‘人子’不是固定的职位，而是某种特殊的存在。”

菊英娥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娘？”

“我想起一件事。”菊英娥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爹当年拒绝弈天会之后，大约过了半个月，家里来了一个人。说是远房亲戚，住了三天就走了。你爹对那人客客气气，但眼神里全是戒备。那人走后，你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阿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人，哪怕是熟人、亲人，都要留三分心。弈天会的人子，可以是任何人。’”

花痴开背脊一凉。

可以是任何人。

他猛地想起假扮夜郎七的那个千面狐。千面狐的易容术天衣无缝，连他都差点被骗过去。如果不是用不动明王心经试探……他不敢往下想。

“所以‘人子’不是一个人，是一种身份。”花痴开理着思路，“或者说，是一种渗透的方式。八子之中，‘人子’负责潜伏、伪装、渗透。”

菊英娥点头：“你爹当年就是这么猜的。他说弈天会最可怕的不是天子，不是地子，是人子。因为你不知道谁是人子。你的亲人、朋友、弟子……任何一个你信任的人，都可能是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