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的龙涎香,依旧在鎏金鼎中袅袅升腾,可那本该宁和清雅的烟气,却被满殿激辩的声浪,搅得支离破碎,散作满室压抑的焦灼。
方才镇北将军带回的边关急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将原本国泰民安、朝堂平和的假象,彻底砸得粉碎。
朔风铁骑踏破北疆盟约,屠村掠寨、蚕食疆土,雁云关岌岌可危,北地百姓身陷水火,乞儿国立国以来,少有的举国危局,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摆在了帝王与满朝文武面前。
毛草灵那句掷地有声的“那就战”,犹在殿宇间回荡,武将们的铁血呐喊,还未完全散尽。
可朝堂之争,从不是几句热血慷慨,就能一锤定音的。
帝王执掌天下,决断国策,从来不能只凭一腔怒意,更要权衡江山根基、万民生计、国库虚实、朝野安稳。
主和、主战两派,本就根深蒂固,各有立场,方才被凤主的风骨与帝王的怒意压下的争辩,不过片刻,便再次爆发,且比先前更加激烈,更加针锋相对。
萧烬严端坐御座,玄色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深邃的眼眸扫过阶下群臣,没有再开口呵斥,只是静静看着这场关乎国运的论战。
他要听,要辨,要看清每一位臣子的本心,看清这朝堂之下,究竟藏着多少赤诚忠勇,又藏着多少怯懦苟安。
毛草灵重回凤椅落座,正红织金凤袍垂落,端庄威仪,她垂眸静立,指尖轻轻抚过凤椅扶手,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清明如镜。
她来自现代盛世,见惯了和平年代的烟火安稳,比这殿内任何一个人,都厌恶战火纷飞,都珍惜眼前的国泰民安。
她辅佐萧烬严十年,劝农桑、整吏治、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呕心沥血,才将这积贫积弱的乞儿国,拉上盛世正轨。
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开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良田荒芜,百姓流离;意味着国库掏空,赋税加重;意味着无数家庭妻离子散,无数将士埋骨沙场;意味着他们十年苦心经营的安稳盛世,会被战火撕得粉碎。
主和派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可她更明白,草原蛮族的野心,从来都是喂不饱的豺狼。
今日退让一寸,明日便会被蚕食一尺;今日割地赔款求苟安,明日便是国破家亡、生灵涂炭。
和平,从来不是靠退让换来的,而是靠刀锋傲骨,一寸寸守出来的。
殿内,文武百官已然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每一句话,都关乎家国命运,每一句争辩,都揪着所有人的心。
文官列首,丞相再次躬身出列,白发苍苍,面容恳切,看向御座上的萧烬严,声音苍老却沉重,字字都打着“为民生、为社稷”的旗号。
“陛下,老臣斗胆,再次恳请陛下,三思主战之念!”
他抬手抚过胸前花白长须,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武将,眼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沉声开口。
“镇北将军口口声声,说要守疆土、护子民、扬国威,老臣并非不明白家国大义,并非不恨朔风蛮夷背信弃义!”
“可陛下,诸位同僚,我们要面对的,是现实,是活生生的江山百姓,不是纸上谈兵的热血意气!”
“我乞儿国,本就是北地小国,早年内乱频发,流民遍野,不过短短十余年安稳时日。全靠凤主贤德,辅佐陛下推行新政,百姓才得以耕织有田,衣食无忧,才刚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如今国库虽有盈余,可那是百姓的血汗,是赈灾的储备,是治国的根基!一旦开战,粮草、军械、辎重、抚恤,每日消耗,都是天文数字,国库撑得住一年,撑得住三年五年吗?”
“一旦国库空虚,便要加重赋税,百姓本就厌战,再被重税压迫,必定民怨沸腾,内乱丛生。到那时,外有朔风铁骑压境,内有百姓揭竿而起,我乞儿国,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这话字字戳中软肋,原本激昂的朝堂,瞬间 quiet 了几分。
不少中立的文臣,纷纷面露动容,微微颔首,认同丞相所言。
是啊,武将只懂沙场征战,只懂守土卫国,却看不到朝堂背后,民生国本的艰难。
丞相见状,继续进言,语气愈发恳切,字字泣血。
“老臣主张议和,从不是贪生怕死,从不是卖国求荣!不过是暂避锋芒,以退为进!”
“不过是割让北疆几座贫瘠边城,送上粮草金银,换两国停战,换百姓安稳,换我乞儿国休养生息的时间。”
“等再过十年,我国力更盛,兵强马壮,百姓富足,到那时,再与朔风清算旧账,收复疆土,也为时不晚!”
“一时的退让,不是屈辱,是为了江山永续,为了万民安宁!还请陛下,凤主,顾全天下苍生,切莫因一时意气,毁了十年盛世根基!”
一番话说完,丞相俯身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久久不起。
满殿主和派文臣,纷纷紧随其后,齐齐跪地,朗声恳请。
“恳请陛下,以民生为重,议和休战!”
“恳请陛下,顾全江山社稷,切莫轻启战端!”
黑压压的文臣跪了一片,声音恳切,声势浩大,字字都占着“仁政爱民”的道理,让人无从反驳。
武将们见状,个个怒目圆睁,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一时语塞。
他们都是沙场铁血儿郎,只懂马革裹尸、卫国杀敌,论朝堂辩驳、引经据典,远不如这些文臣伶牙俐齿。
镇北将军铠甲染尘,双目赤红,猛地踏出一步,指着跪地的文臣,厉声怒斥,声音铿锵,带着沙场男儿的血性。
“一派胡言!全是苟且偷生的混账话!”
“丞相说的好听,以退为进,休养生息!可朔风蛮夷,是什么豺狼心性,你们当真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