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春耕令下,烽燧别离

再造万历 老水湾的一笑

海瑞走到田埂上,蹲下来看老汉画的地块图。图比前几天大了些,多了几块新翻的地。老汉画得很细,每一块都标了亩数和翻地的深度。

“老汉,翻了多少亩了?”

“西南乡这一片,翻了三十二亩。还有十几亩没翻。再干五天,能翻完。”

海瑞站起身,看着田里干活的流民。八十一人分十组,动作不快,但很稳。扶犁的走在最前面,犁头翻开黑褐色的土块,后面的人用锄头把土块打碎,再后面的人用脚把碎土踩平。翻过的地一垄一垄地排开,垄沟笔直,垄背均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老汉喊了一句:“老汉,翻完西南乡,接着翻东边。孔林东侧的地也等着翻。”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好。听郎中的。”

午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站在烽燧顶上,举着铜镜向山下打信号。今天正月二十八,信号比平时多了一组——“天气晴,无风,敌情无。明日下山,赴古北口集合。”山下旗台回了三下闪光,表示收到。

他放下铜镜,站在垛口边上往下看。远处的长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墙上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在跑动,是村里的小孩在放纸鸢。今天风不大,纸鸢飞得不高,晃晃悠悠地贴着城墙,像几只不肯飞远的鸟。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窝棚,翻开记录册,在正月二十八这一栏写道:“晴。无风。敌情无。明日下山,赴古北口集合。烽燧交接已毕,记录册、信号镜、旗杆绳索皆清点无误。”

写完了,他合上册子,把记录册放在桌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刘大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倒了两碗。“小朱,明儿就走了?”

“明儿走。今下午换班的人来,我把活交接完,明早下山。”

大柱点了点头,把碗推给他。“交接完了,今晚咱俩喝一杯。我这还有半壶酒,是山下过年送的。”

朱承恩接过碗,捧在手里暖着。他喝了一口热水,看着炭盆里的火苗,没有再说话。窝棚外面,风从北面吹过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根管子。

戌时,古北口烽燧。

换班的兵士下午到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周,刚从蓟镇调来的。朱承恩把烽燧上的活仔细交代了一遍——记录册怎么写,信号怎么打,天气怎么看,旗杆的绳子多久换一次,炭盆的柴从哪儿领。周姓兵士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交接完了,朱承恩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一只旧皮袄、一双大柱补的棉鞋、一本记录册的抄底、几封家书的底稿,还有那只自己做的纸鸢。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装下了。他把包袱放在床头,然后坐在炭盆旁边,和刘大柱喝完了最后半壶酒。

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口柔和不辣。两人各喝了两碗,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踏实。大柱说:“下山之后,跟着戚总兵好好干。修路是积德的事,修完了,屯子里的人就能走出来了。”朱承恩说:“修完了路,我回来看你。”

夜深了,两人各自躺下。朱承恩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远处的长城在夜色里静默地趴着,墙垛上的残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在炭火的暖意里慢慢睡着了。

万历二年的正月二十八,海瑞勘了翻地,朱承恩交了烽燧,张居正批了济南府的借粮。春耕令下,烽燧别离。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