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归衙量春,冻土初耕

再造万历 老水湾的一笑

万历二年正月二十五,午时,兖州府衙。

海瑞从驿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两腿发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从京师动身,走官道四天到兖——正月二十一上路,德州、济南、河间各宿一夜,今天午前赶到兖州。一路风尘仆仆,官服领口磨出了毛边,靴底沾着四天来不同颜色的泥——德州的黑土、济南的黄泥、河间的沙土、兖州的灰渣,一层叠着一层。

他肩上背着一个旧布包袱,里面装着松江府华亭县的田亩底账抄本、陈情条陈的副本,还有一卷张居正给他的松江田亩结构笔记。包袱比来时重了些,但压在肩上,像是压着明年开春的活计,踏实。

进了府衙,他没有去歇脚,直接往档房走。王国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进来,快步迎上来。“郎中回来了。路上顺利?”

“顺利。弹章议结了,差事照旧。”海瑞把包袱放在案上,在对面坐下,“开春的活,动起来了没有?”

“动起来了。孙茂那边已经转入孔林南侧,昨儿量到南侧三里。赵存这边西南乡收尾做完,今儿动身往东推。两路会合,预计二月初十前后。”

海瑞点了点头,从包袱里取出松江府华亭县的田亩底账抄本,放在案上。“这是松江府的田亩底账,徐阶旧档里的。你先看一遍,开春之后往南推的时候,心里有个数。松江的田亩结构和兖州不同——桑田多,稻田少。桑田的税则,张阁老打算在松江试点,试行三年再议全改。兖州没有桑田,但早晚要往南推。你先把底账看熟。”

王国光接过册子翻了翻。册页上记着华亭县的田亩过户、赋税底账、中人画押,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郎中,松江的活,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今年先把兖州的事收尾。明年再议松江。地要一块一块地量,账要一笔一笔地清。急了,反而容易出错。”

王国光点了点头,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今儿预勘的时候,孙茂从孔林南侧传回消息,说路上碰见几个孔府的佃户。佃户说,孔府长史正月二十之后又派了人进京,走的是通政司的路子。佃户不知道这次递的是什么,但府里加强了门禁,寻常人不让进了。”

海瑞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又派人进京了?递的什么?”

“佃户不知道。但孙茂说,佃户们私下议论,说长史这次递的不是弹章,是别的。”

海瑞把茶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也好。递什么,朝里总要收。收了总要议。议的时候,证据摆出来,谁有理谁没理,一目了然。你让孙茂继续量,不要停。”

王国光点了点头,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另一件事。“郎中,以工代赈第九天了。共翻地三十亩,领粮三石。流民八十一人全部参加,无人缺席。愿留兖州佃田者,已增至十七户,五十八人。会看土方的老汉带着人丈量地块,进度稳定。”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准行。佃田事从待核地中划拨,先拨后核,秋收后补办地契。孔林东侧继续往南推,二月初十之前量完南侧三里,转入西侧。两路会合之后,统一编册。”

写完了,他把简报合上,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您路上走了四天,今儿歇一歇。明儿再去西南乡看看。”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歇。今下午去西南乡看一眼。以工代赈的流民地,我得亲眼看看。”

王国光没有再劝。他知道海瑞的性子——说了看,就一定要看;说了量,就一定要量。拦不住,也不用拦。

未时,兖州府西南乡。

海瑞和王国光沿着乡间的土路往南走。今天正月二十五,乡间的年味已经彻底散尽了,田埂上到处是干活的人——翻地的、挑粪的、修水渠的,各自忙各自的。流民组成的翻地队正在村头的一片田里干活,八个人一组,一人扶犁,两人拉绳,其余人用锄头碎土。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地块图,给旁边的人指点哪里该深翻、哪里该浅翻。

海瑞走到田埂上,蹲下来看老汉画的地块图。图是画在土面上的,横线是田埂,竖线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方块,是翻过的地块。老汉画得很细,每一块都标了亩数和翻地的深度。

“老汉,”海瑞说,“这图谁教你的?”

老汉抬头看见是海瑞,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自己琢磨的。年轻时候在济宁府修过河堤,跟着工头学过看土方。翻地跟修堤一样,土要一层一层翻,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