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暴雪终于停了下来。
沙城的日出比较晚,七点钟的时候外面还是灰茫茫的一片。
酒店房间的窗帘没有拉开,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从里面往外看,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
格里芬坐在地毯上,一整晚都没有动过。
他今年五十岁左右了,做了二十年的介入治疗,写了四本书,带了三十多个徒弟,在国际会议的圆桌前坐第一排的时间,比在座的许多人的行医时间都要长。
一辈子熬夜的次数,他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但是那些夜晚,都是为了手术,以及那些疑难杂症的病人。
昨天晚上的夜晚很不一般。
一闭上眼睛就会出现停电的手术室。
幽绿色的应急灯,台面上的女人已经流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还有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在旁边,手不停地动着。
不能将画面分割开来。
一个做了二十二年介入的人,见到血流的变化时,第一反应应该是判断机制。
但是那天晚上,他站在观察窗外面,不论如何,也不能给自己编造出一个像样的理由出来。
他曾经试着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来推。
静脉丛出血的特点为低压力,大流量,并且还没有一条主要的大血管。
一般的方法就是用纱布包扎止血,让血液自然凝固后再拆开,但是这位患者已经没有可以凝固的血液了。
根据他的算法,那位女士存活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五。
但是现在人还活着,孩子也还活着,并且创面在九十分钟后仍然保持干燥的状态。
格里芬将腿上放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他自己抄写的一些内容。
第一针的位置,第二针的位置,第三针比第二针晚了多少秒,他哪怕很吃力也记不住,因为他在外面,隔着一层玻璃,很多动作都要靠推测。
看了一会儿之后,拿起笔来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就把笔放下了,然后坐了好久。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他就给拉塞尔发送了一封邮件。
这封邮件很短,第一句话就说明了问题。
邮件中,格里芬明确表示,他不想再讨论这篇稿件能不能发表了。
现在他要谈的事情是发生在沙城的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已经不是用一篇稿件可以容纳得了的了。
让拉塞尔直接去向主编申请出版特刊。
一篇不行,要一本书。
发完邮件不到四十分钟,拉塞尔就打来电话。
拉塞尔在电话里沉默了大约半分钟之后才问道:“你确定自己在写的东西是正确的吗?”
格里芬说:“我确定。”
拉塞尔问道:“也就是说,我们要把一本医学杂志的第一版留给一个来自县城诊所的中医,并且我们自己也写不出机制。”
格里芬说:“就是这个意思。”
格里芬又说了一句。
他说:“我们不能写出机制的原因就是我们手里只有一把尺子。但是这个人手中还有另一把尺子。
我们要做的并不是拿自己的那把尺子去衡量他的尺子,而是先把他的尺子上的刻度记录下来。即使抄不全,也得先抄。”
拉塞尔在电话里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