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道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上午一上班,固定资产科的老赵上来了。

他腋下夹着一本硬壳登记本,往中药房窗口一搁,又回头看了看走廊两头。

「你上回问的那本册子,我查了。」他说,「借出去过一回。」

「哪个月。」

「上个月初七,下午。」老赵把登记本推过来,「你自己看。」

登记本那一页上,借阅人一栏写着两个字:科里。

借的是「中药房固定资产旧册(十年前)」。归还日期那栏空着,后头拿铅笔补了一个钩。

「谁写的字。」

「不知道。」老赵说,「那天下午我出去送材料,回来本子在桌上按了印,册子也归了架。我们科的规矩,本子不离屋,谁借谁登记。」

「章是谁盖的。」

「科里的章。」老赵说,「章搁在抽屉里,谁都能盖。」

陆远把登记本翻回去,一页一页看。借阅人那栏,前后都是清楚的名字,毛笔字、钢笔字都有。只有这一栏写「科里」。

「这本册子记什么。」

「记柜。」老赵说,「十年前清过一次产,哪只柜、什么木、几成新,都上了册。你问的那只老药柜在第三十几页。」

「怎么记的。」

「木是杉木,尺寸、新旧、哪年进的库,一条一条都写。」老赵说,「连抽屉几只都记了。」

「你怎么知道折在那一页。」

「册子还回来的时候有个折角。」老赵说,「折角折得准,折的就是那一页。」

老赵走了以后,陆远把登记本上那几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查柜的人,查的不是柜,是柜的尺寸。

窗口来了一张方子。

方头一行写着:石膏一两、知母、甘草、粳米。

「这是白虎汤。」小李说,「方子正经。」

「跟楼上说,石膏先煎。」陆远说。

「石膏又不是石头。」

「石膏就是石头。」陆远说,「一斤石膏煎十分钟,煎出来的水跟白开水差不多;煎足半个钟头才出味。病家端回家自己煎,火候没人替他看,你就得在方子上替他写清楚。」

「要是病家自己把石膏往锅里一扔,炖上半天呢。」

「炖了也白炖。」陆远说,「他喝下去的是水,不是药。我们多写三个字,他就不用猜。」

小李上楼去了,一阵工夫下来,方子上多了一行注。

「上面的说,你们中药房比教研室还细。」

「细是替人省的。」陆远说,「他少写三个字,病家就多熬一炷香。」

快中午,周副主任从楼上下来,站在中药房门口,手插在白大褂兜里。

「那张单子还压在我抽屉里。」他说,「柜子一天不动,我一天不签字。」

「没人来动柜子。」

「那就好。」他说,「这两天来问柜子的人多。我总觉得,问柜子的人不是想搬柜子。」

「那想做什么。」

「你不用问我。」周副主任往外走,「你自己是个抓药的,谁的手伸进过你的药斗,你比谁都清楚。」

十一点半,徐半仙上来一趟,说是替街坊问一句。

「问什么。」

「街东头说,药王阁要收各家的纸。」徐半仙说,「街西头说,药王阁要收各家的门。」

「收门。」

「原话是收门牌,传着传着就成了收门。」徐半仙说,「我听着都吓人。」

「你替我传回去。」陆远说,「药王阁不收门。收的是纸,纸上带线的,一家一家来。」

「这句长。」

「那就传四个字:纸换纸。」

「好。」徐半仙咂了咂嘴,「四个字好传,跟嗑瓜子似的。」

午后台小罗把车开到巷口。

裴先生坐在堂屋案后,眼镜推在额上,人账摊开着,正对着一页发怔。张德厚把布包搁在桌上,抖了抖肩上的灰。

「那笔账,找着了。」裴先生说。

陆远走过去看。

那一页记的是三十年前的一笔支出,字小而密,一眼看去只是工钱。头一行写着:量门,柳,工两份。

名字后头空着半格。

「名字为什么空半格。」陆远问。

「行里记工钱,写姓不写名。」裴先生说,「名是人的事,姓是账的事。他这一笔,末了却跟着一样东西——门尺一支,行里置。」

字下面压着一道浅划,起头深,末尾虚。

「这道划了半截。」陆远说。

「我划的。」裴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