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搬了张矮桌搁在门槛上,桌上摆一只粗瓷碗,碗里浅浅一层温水。两只铁盒搁在碗边,盒盖敞着,墨香很淡。
「墨在碗里。」张德厚说,「你要,先答三样:叫什么,谁让你来的,尺从哪儿来。」
「名字你们账上记过。」
「账上记的是三十年的事,人早散了。」张德厚说,「你说名。」
老头没答。
风从巷口过来,把他褂子的下摆吹起一角,又落下。他站着,脚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从腰后抽出一根竹尺,隔着门槛递过去。
「尺先给你们看。」
张德厚接了尺。
尺是新的。竹节还在,一头削斜了,削痕白亮,看得出削了不几年。他把尺竖起来就着光看了一遍,又把自己袖子里那把抽出来,两条并在一起,尺头对齐。
尾上多出一小截。
「你这把,比我这把长一分二。」张德厚说。
「我照着一把削的。」
「照着的那把,是门尺。」张德厚把行里的尺收回袖子,「行里现在这把三尺二寸。你那把,长一分二。」
「一分二是做什么用的。」
「门轴留的。」张德厚说,「老门装轴,轴眼里要留一分二的缝,量门的人量到轴边,得把这一分二留出来。不知道这一分二的人,照着一把尺削,削出来准差一分二。」
他把老头的尺翻过来,指头在背面摸过去。摸到第三下,停住。
「背上三道记,不是你刻的。」
「我拿炭拓下来的。」
「拓谁的。」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
「拓我师父的。」
廊下的风又起了一阵。裴先生从堂屋里出来,扶着门框站定,把眼镜往上推了一分。
「你师父,是哪一位。」张德厚问。
「行里请的那位先生。」
矮桌两头都没说话。
陆远把页账摊在桌角,笔搁在纸边,添了一行:跟尺一支,长三尺二寸一分二,照着行里门尺削。写完他把笔按住,想起那一句——三十年前那位先生,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一条街量一天,量完记门牌。
「三十年前量门,一尺一分都记。」张德厚说,「我在晒场见过他两回,远远地过,没说过话。」
「我给他背尺。」老头说,「他量,我记门牌。」
「你那年多大。」
「十七。」
「后来呢。」
「量完入冬,他把门尺交回行里,人就走了。」老头说,「没说去哪儿,也没说要回来。」
「你找过他。」
「头十年找我师父。」老头说,「后二十年,找那把尺。」
陆远抬起头。
「去年有人拿着尺在城里量门。」他说,「一尺一分不差,量的是行里量过的门。」
「是。」老头说。
「他弹的线,用的是外头的墨。」
「见水就散。」老头说,「我认得那些门的格子。他弹一道,我跟着补一道。补到河东,我的墨尽了。」
「你补一道,要多久。」
「半炷香。」老头说,「量、弹、收线,一样不能乱。乱一样,格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