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副主任把单子递回来,「送来的时候有没有这一行,我记不清。我签的时候,那张附页还没订上去。」
「谁订的。」
「总务科。」
「总务科哪个人。」
「新来的。姓什么我忘了,瘦高个儿,写字收笔往上挑。」
陆远把单子摊在桌上。两个人对着那一行瘦字看。
「你要是拿不准,就压着。」副主任说,「不过柜子搁在那儿一天不动,一天有人问。你得给我一句站得住的话。」
「七百多味药挪一米五,全下架,过一遍,再上架。这两天窗口就我一个人在外围跑,等我回来。」
副主任想了两秒。
「行。」他把单子往抽屉里一搁,「这话顶不了三天。」
出了科室,陆远把那张单子折了两折,塞进白大褂口袋里。走廊尽头有人在搬东西,轮子压过地砖,吱一声。
午后,他回药王阁。
韩冬早上送来的那个信封还揣在怀里。堂屋里坐着裴先生、张德厚,蒲在门口扫地,邵文山靠着柱子。关老头端一壶水进来,搁在桌角。
陆远把信封拆了,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是店家写账用的糙纸,一边的剪口是新剪的,还带着毛。纸当中一道红,弯的,一头厚一头薄。薄的那一头快淡没了,厚的那一头旁边还压着两道浅浅的影。
屋里先没人说话。
张德厚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放下。
「印泥不对。」
「哪儿不对。」
「行里的印泥是自己配的。」张德厚说,「朱砂研到极细,捶进绒里,拿油调。按出来色沉,边上带一圈油光。对着光看,里头有丝。」
他用指甲尖在纸上点了点。
「这张上的,亮,匀,干。没有丝。」
「行里的印泥,一盒能用十年。」张德厚接着说,「瓷盒子,盖严,天冷了搁在炉边上烘一烘,油才活。烘过的泥按下去,边上那一圈油光是软的。」
他把纸翻了个面。
「这张上那道红,边上干得快,起了皮。」
邵文山凑过来看了一眼。
「铺子里卖的洋红台子,一个铜板一盒。」
「行里人不用那个。」张德厚说。
裴先生把纸拖到灯下,拿指尖在被按过的地方压了压。
「再看这道。」
「一道。」
「对着光看,是两道。」裴先生说,「头一下落了半寸,抬起来,又压了一回。盖印是落下去、抬起来,直上直下。这是掌心的力。」
「掌心上有印。」
「掌上有印,蹭在柜台面上,人家拿纸一拓,拓下来的就是他这个人。」裴先生说。
陆远把纸转过来,对着光。厚的那一头,边上能看出一点印边——圆的,沿边一圈小齿,圈里一朵灵芝,三片叶。
「三片叶,全的。」
张德厚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叶尖是全的。」
张德厚把纸拿回去,又对着光看,看得比头一回久。看完他把纸放下,起身往柜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