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野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第二天,村子里真的死人了,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只找到几件带血的衣服,连尸体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王叔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揉成一团,很用力,像是想把什么碾碎。
“村里人都慌了。有人说我爹是疯了,有人说他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还有人说他就是灾星,是他把晦气带回来的。后来村长从邻村请了个阴阳先生,那先生看了我爹一眼,就说——”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说我爹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那些人上吊,都是因为他。是他害死的。”
“放他娘的屁!”王叔突然骂了一句,拳头砸在桌板上,“我爹这辈子老实巴交,连只鸡都不舍得杀,怎么可能害人?!”
他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平静下来,但声音里还是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愤怒:“可村里人不信。他们把气都撒在我爹身上,天天堵在我家门口骂,往院子里扔石头。我爹本来就有点儿疯癫,被这么一闹,更糊涂了。有一天晚上,他趁我们睡着了,一个人走到山里,上吊死了。”
王叔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
“我妈受不了这个打击,没多久就病倒了,村里人还是排挤我们,说我们家晦气,我妈的病越拖越重,最后...也没了。”
他抹了一把脸,“我媳妇受不了这个环境,跑了,我没办法,只能带着静怡离开老家,到赤城讨生活,也是那时候,我碰见一个老道士,跟他学了点儿茅山术,开了那个铺子。”
张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血浓于水,也可能是想找一个真相。”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想查查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爹进山到底碰见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那些上吊的人,真的跟他没关系吗?”
天很快黑了,火车轰隆隆地向前行驶,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山影。
“小野,你说我爹当年,真的看见什么了吗?”
张野看向王叔,显得格外憔悴。
“我不知道。”张野如实说,“不过一个正常人,不可能突然疯癫,很有可能是在山里丢了魂魄,你爹进山那次,恐怕真的撞上了不该撞的东西。”
王叔苦笑一声:“十多年了,我一直不敢回去。每次想到老家,脑子里全是那些人往我家扔石头、骂我爹的画面。我闺女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爷爷是怎么死的。”
他转过头,看着张野:“这次回去,不管查出什么,我都得有个了结。”
张野点点头:“我帮你。”
“谢谢你,小野!”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王叔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一些,但张野能感觉到,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回老家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简单的探亲,而是一次面对过去、面对伤痛的旅程。
火车一路向南,穿过一座又一座山。等张野再次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山越来越密,雾气在山间缭绕,远远看去像是一条条白色的丝带缠绕在山腰上。
“快到了。”王叔也醒了,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再有两个小时就到站。”
张野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加上心里惦记着平山村的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可能是太累想多了。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两人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台上人不多,空气潮湿,带着一股山里特有的草木气息。
“先找个地方吃口早饭,然后包车回去。”王叔掏出手机看了看,“村里没通公路,车只能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得走上去。”
两人出了站,在附近找了个小吃摊,简单吃了些早餐。
吃完饭,王叔在路边拦了一辆面包车,司机是个本地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听不太懂,但王叔显然听得明白,两人用方言叽里呱啦说了半天,最后谈好了价钱。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开,山路蜿蜒曲折,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峭壁,张野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山林,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司机指了指前方一条上山的小路,说车开不过去了。
两人付了钱,拎着行李下了车,司机掉头就走,很快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弯处。
张野站在路口,抬头看向前方的山,山很高,山顶隐没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蜿蜒向上,两边长满了齐人高的野草和灌木。
“这条路,我十多年没走过了。”王叔站在他身边,声音有些发涩,“走吧。”
两人踏上小路,向山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