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吕梁这个人吧。”
孙连城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像是透过球场上方那一排雪亮的灯,望回到了好几年前,
“你没在那个年代的政法口待过,不知道吕梁的名头。
这人,是正经的老反贪出身,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侦查。”
“早些年,他在一线办案子,那是把好手。”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
“贪污贿赂的案子,最难的是什么?
是那些个贪官,一个个人精似的,账做得比谁都干净,嘴比谁都严,攻守同盟订得死死的。
多少线索,看着是块肥肉,咬到嘴里头,硌牙,查不下去。
可吕梁接手,就没有撬不开的嘴、捋不顺的账。
他蹲点、摸查、攻心、固定证据,那一套活儿,干得行云流水,是真有本事的人。”
“反贪局那帮老人,提起吕梁,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孙连城说,“后来一步一步,他熬到了省反贪局副局长的位子上。
我跟你说,他这个副局长可不是一般的副局长,那是高配的。”
“高配?”罗新抓住了这个词。
“对,高配。”
孙连城点头,“反贪局本身,架子比别的局高半格,按说局长才是个副厅,副局长是正处。
可吕梁这个副局长,因为资历老、业务硬、办下过几桩惊动上头的大案,
组织上是按副厅的级别给他配的待遇,说话的分量,也比一般的副局长重得多。
在反贪局里头,他就是实打实的二当家,局长陈海信他、倚重他,
好多具体的案子,都是他在一线顶着。”
提到陈海,罗新心里头动了一下。
陈海那场车祸,汉东官场上无人不晓,他点了点头,没插嘴。
“本来呢,”
孙连城的声音慢了下来,“吕梁这条道,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二把手,业务上的定海神针,再熬上几年,等陈海再往上动一动,
或者外放到哪个地市当个一把手,这反贪局局长的位子,顺理成章就该是他吕梁的。
这是板上钉钉、十拿九稳的事。
整个汉东政法口,私底下都把他当未来的反贪局长看了。
他自己怕是也把这个位子当成了这辈子最后一冲的念想。”
孙连城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弯腰把球往地上轻轻拍了两下,
球撞在塑胶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可人算不如天算。”
孙连城直起腰,“陈海出车祸了。”
罗新屏住了呼吸。
“好好的一个反贪局长,正是年富力强、要大展拳脚的时候,一场车祸,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孙连城的语气里头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反贪局群龙无首,这一大摊子活儿,不能没人管。
那段日子,就是吕梁,以副局长的身份,主持反贪局的日常工作。”
“您是说,”
罗新接话,“陈局长一出事,吕局长就主持工作了?
那他扶正,不是更近了一步,就差一纸文件了吗?”
“谁说不是呢。”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按常理,主持工作的二把手,干上一年半载,
只要不出大岔子,扶正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吕梁自己怕也是这么想的,他那段时间,憋着一股子劲,把反贪局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大案小案没耽误一桩。
他图什么?不就图上头看在眼里,到时候痛痛快快把那个‘副’字给他摘了。”
孙连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讥诮的笑。
“结果呢?”
他说,“他没等来扶正的文件,等来了一个侯亮平。”
“侯亮平。”罗新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如今在汉东,可是个响当当又透着几分尴尬的存在。
“上头一纸调令,空降下来一个侯亮平,直接坐了反贪局局长的位子。”
孙连城说,“你想想,吕梁那会儿,是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