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2章 赣水苍茫

关山风雷 清风辰辰

沈砚之把军帽捧在手里。帽子上有七个弹孔,帽檐被子弹削去了一块。他低下头,看见帽子里侧有一行用血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程振邦在最后时刻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下的——

“革命不止。”

三个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写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沈砚之把军帽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城楼上风很大,赣江上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浑浊的江水和两岸的油菜花田。有士兵在城下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搬运伤员。南昌城里的百姓试探着打开门窗,看见穿灰军装的北伐军列队走过街道,有人开始放鞭炮。

赵永年站在旁边,看着沈砚之。沈砚之没有哭。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久到赵永年以为他是不是站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睛,把程振邦的军帽仔细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赵永年。”

“在。”

“程师长最后一战,牺牲了多少人?”

“警卫连一百二十人,撤出来四十七个。连长江大柱重伤,还在昏迷。”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把程师长和牺牲的弟兄们,就近安葬在赣江北岸。找一块地势高的地方,能看见江水,能看见南昌城。”他说,声音很平,“等革命成功了,迁回家乡去。”

赵永年敬了个礼,转身去安排了。

沈砚之独自站在城楼上。朝阳从东边的抚河方向升起来,光芒洒在赣江上,把浑浊的水面镀上了一层金色。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油菜花的清甜。他伸手从怀里摸出程振邦的军帽,又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枚皮带扣。

“振邦。”他对着赣江的方向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南昌打下来了。你看见了吗?”

江面上有一艘渔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一个老汉,正把渔网撒向水面。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巨大的花,然后落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往外荡开,一层推着一层,荡到岸边时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只在水面上留下几道细纹。

沈砚之看着那圈涟漪消失在水面上,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南昌城里的枪声已经停了。街面上到处都是碎砖瓦砾和弹壳,但巷子深处已经有小贩摆出了摊子,卖米粉的、卖瓦罐汤的、卖白糖糕的,热气从锅灶上升起来,混着硝烟味,竟然有种劫后重生的暖意。沈砚之走过一条窄巷时,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回屋里,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碗水。

“伯伯,喝水。”

沈砚之蹲下身,接过那碗水。水是凉的,但碗是干净的。他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小姑娘,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

小姑娘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然后跑回了屋里。

沈砚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把灰军装上的征尘和血迹照得清清楚楚。南昌城在他身后安静下来,赣江在城北静静地流,带着春天的泥沙和一去不回的时光。

他从怀里摸出那顶军帽,看了看帽子里侧那三个血字。

“革命不止。”

他把帽子重新揣好,朝前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