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操刚结束,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帐篷外面擦枪。三八式步枪的枪栓被拉得哗啦响,在晨风里听上去格外脆。伙夫挑着担子从营门口进来,一头是米饭,一头是咸菜。饭香混着枪油的味道,是沈砚之闻了十几年的味道。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马夫,径直往指挥部走。指挥部是几间借来的民房,堂屋里挂着地图,八仙桌上摊着各营的报表。参谋长赵振国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武汉来的。”赵振国把电报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来,扫了一眼。汪兆铭的电报措辞比蒋介石温和得多,大意是:国共合作是总理遗训,北伐尚未成功,革命阵营不能分裂。武汉方面坚持“党权高于一切”,要求南京取消“非法”的中央党部,各方回武汉召开四中全会解决争端。电报最后说——“望沈将军以革命大局为重,赴汉共商国是。”
沈砚之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蒋介石的措辞硬,汪兆铭的措辞软。一个要他去南京表态,一个要他去武汉表态。一个逼,一个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可目的都一样——要他站队。
赵振国在旁边看了半天。“司令,两边都在催,拖不过去了。”
“我知道。”
“咱们的补给快见底了。弹药还够打一场仗,粮食撑不过这个月底。军饷欠了三个月,士兵们嘴上不说,可心里都有一本账。”赵振国顿了一下,“南京那边管着军需总站,武汉那边管着长江航运。哪边卡一下,咱们都得饿肚子。”
沈砚之坐在八仙桌后面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他抽烟不多,可这几天抽得凶。烟雾在堂屋里散开,混着旧纸和霉味。他抽了两口,把烟掐灭在桌角上。
“赵参谋长。你说,咱们这支部队,从山海关出来的时候多少人?”
“三千出头。”
“现在呢?”
“算上补充的新兵,不到两万。”
“两万。”沈砚之重复了一遍,“从三千到两万,死了多少人?”
赵振国沉默了。
“我算过。”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地图上画着北伐的路线,红色箭头从广东一路往北,穿过湖南、湖北、江西。每条箭头旁边都密密麻麻标注着战斗的地点和日期。他伸手点了一个位置——汀泗桥。
“汀泗桥,咱们死了四百多。贺胜桥,死了三百多。武昌围城,程振邦死了,还死了六百。南昌,又是四百多。”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广东出发的时候,全师满编,八千多人。打到南昌,剩下不到五千。补充的新兵都是江西本地招的,没打过仗。一听见炮响就往后退。”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振国。“这支部队现在不能打仗。需要休整、训练、补充。可南京和武汉都在催我表态。表了态,就得选边站。选了边,就得替那边打仗。打谁?打对面那半边。都是北伐军。都是青天白日旗。”
赵振国没吭声。
沈砚之走回桌前,把那两封电报拿起来,对折,又对折,塞进自己军装口袋里。“回电。南京的、武汉的,都回。内容一样——‘南昌新定,部队亟待整训。待整编完成,再议其他。’”
“这……”赵振国犹豫了一下,“两边都不会满意。”
“那就让他们都不满意。”沈砚之拿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全师整训。政治课天天上,军事操天天练。谁都不许出营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去南京,也不准去武汉。有违令者——”
他停了一下。
“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命令传下去之后,营地里安静了几天。士兵们照常出操、上课、擦枪。可底下的军官们不安静了。几个团长、营长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觉得沈司令做得对,不该掺和上面的争权夺利;有人觉得这是自寻死路,得罪了两边,以后补给军饷找谁要?议论归议论,没人敢当面跟沈砚之说。
第五天,出了事。
三团团长王世忠跑了。
王世忠是湖南人,跟着沈砚之从护国战争打过来的。这人打仗勇敢,可心眼活泛。三天前他带着团部几个人说是去城里采买药品,出了营门就没回来。卫兵追出去问,他说去去就回。结果第二天,有人从南京捎回一封信,是王世忠写的,说他已经到南京了,蒋介石总司令任命他为独立旅旅长,让三团的弟兄们愿意跟他走的,都去南京找他。
这封信在营地里炸了锅。
沈砚之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赵振国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司令,王世忠这是叛变。要追回来吗?”
“追?”沈砚之摇了摇头,“他既然想走,追回来也没用。心不在了,留人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