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金陵城笼在一片如银的月色中。
坤宁宫正殿前,几株老桂树开得正盛,夜风一拂,浓郁的甜香便顺着廊庑漫了满殿。
殿内早已点起了灯。
一盏盏琉璃宫灯从梁下垂下来,灯罩上绘着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烛光透出来,把满殿照得暖融融的。
宴席还未开,偏殿那边先传来一阵细细的动静。
几个东宫的嬷嬷簇拥着,一个乳娘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只大红织锦的襁褓走了出来。
常穆英起身迎了两步,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眉眼便柔了下来。
“醒了?方才还睡得打小呼噜呢。”
襁褓里露出一张小脸。
白白净净,眉眼细长,鼻梁秀气,嘴巴小小的,正一下一下地咂着,像是梦里还在吃奶。
东宫的二皇孙,朱允熥。
满打满算,刚满四个月。
说起这孩子,也算是生来低调。
常穆英怀他那阵,恰逢朝中诸事繁杂,这头的政务还没理清,那头又有新的事情压下来,东宫上下也一直忙忙碌碌的。
她又是头胎生过雄英、心里有数的,便索性嘱咐东宫上下,不许张扬,只安安静静地养着。
到了春末临盆时,大明才刚熬过一场天花大疫,朝廷只发了一道添丁喜诏,满月也未大办,只在东宫摆了两桌家宴。
朱橚南下前去东宫看过一回,那时候这小家伙还是个皱巴巴的小红团子,裹在襁褓里,哭声细得跟猫叫似的。
如今才几个月,竟已长开了。
“哎哟,咱瞧瞧咱的二孙子。”
朱元璋凑过去,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那小脸蛋上轻轻碰了一下。
朱允熥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慢慢转了转,看了皇爷爷一眼。
既不哭,也不笑。
又慢慢闭上了。
“这孩子性子静,随他爹。”马皇后笑道。
朱橚也伸长脖子瞧了瞧,啧啧称奇:“大嫂,这小子长得可真秀气,跟雄英小时候一点都不像。雄英那会哭起来,隔着两道宫墙都能听见。”
朱雄英在旁边不服气地挺起小胸脯:“英儿现在不哭了!”
常穆英笑着摇摇头,在小儿子额头上轻轻贴了贴,这才把襁褓交还给乳娘。
“夜里风凉,四个月的孩子熬不得,抱回去睡吧。”
乳娘应了一声,抱着小皇孙退下了。
马皇后望着那襁褓消失在殿门后,轻声道:“今年真是好年景,西南刚打了场大捷,老五家的两个满了周岁,东宫又添了丁,一年里头,喜事一桩接一桩。”
朱元璋背着手,笑得眯起了眼:“开席!”
……
今年的中秋家宴,和往年稍微有些不同。
圆桌边上,额外多了两把小木椅。
椅脚比寻常座椅高出不少,前面横着一道可拆卸的半月形小食板,底下还设了卡扣与防滑的脚踏。
这是朱橚画了图样,叫王府木匠照着打出来的,取名也直白,就叫“高脚小座”。
椅背、扶手全用软布包了边,食板边缘还挖了一道浅槽,汤汤水水洒出来,也只会顺着槽流,不会淌到孩子身上。
等两张小座安置妥当,众人这才依次落座。
朱元璋坐了主位,马皇后在侧,朱标、常穆英、朱雄英挨着坐了,徐妙云与贾氏坐在两张小座旁边。
徐达却规规矩矩地挑了个离主位最远的位子,屁股刚挨上凳子,老朱就不乐意了。
“天德,坐近些,隔那么远干什么?咱又不是在奉天殿上问你军情。”
徐达一本正经地拱手:“臣是怕待会儿抢菜的时候,陛下说臣以下犯上。”
“放屁!”朱元璋一拍桌子,“咱是那种人?”
满桌人齐齐沉默。
老朱瞪了一圈,自己先绷不住笑了,招手道:“过来过来,坐咱旁边,今晚咱老哥俩不论君臣。”
徐达这才嘿嘿一笑,挪到了老朱下首。
朱橚一看这阵势,心里警铃大作。
一个老朱,一个老丈人,凑在一块,那就是两个能把酒坛当茶碗的酒徒。
他眼珠子一转,悄悄往徐妙云身边挪了挪,打算离这两位越远越好。
屁股还没坐热。
“老五!”
朱元璋的声音从主位那头飘了过来。
“你往哪儿缩?过来,坐咱和你岳父中间,待会陪咱喝两盅。”
朱橚:……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妙云。
徐妙云正低头给母亲布筷子,连眼皮都没抬。
朱橚长叹一声,认命地端起自己的碗筷,挪到了两个老登中间。
……
周氏和方氏一人抱一个,把两个小寿星放进了高脚小座里。
卡扣一扣,脚踏一踩,食板一推,严丝合缝。
朱有炤一坐上去,小身子就往前一探,两只小胖手扒住了木板的边沿。
他坐得高了。
视线越过了那块小木板,越过了满桌的碗碟,看见了整张圆桌。
桌上有清蒸的阳澄湖大闸蟹,蟹壳红亮,一只只码在青瓷大盘里;
有糖芋苗,盛在白瓷汤盅里,桂花蜜浇在上头,金黄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