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检查与流言

玄骨不死 Alin520

“听到了,听到了!王主任,我保证,以后一定加强思想学习,再也不信这些了!” 我连忙点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还有,” 王主任拿起我那份检查,扫了一眼,“关于你的问题,村里现在有些不好的传言。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老老实实劳动,别给组织添乱,也别给自己惹麻烦。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沾上了,一辈子都洗不掉。明白吗?”

我心头一凛。她这是在警告我,流言已经起来了,而且很危险。

“明白,谢谢王主任提醒。” 我低下头。

“去吧。今天你的任务是跟妇女队去后坡锄草。好好干活,改造思想。” 她挥挥手,不再看我,重新拿起了文件。

我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到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我靠在土墙上,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王主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试探和压力。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说辞,但暂时不打算深究。这得益于“沈静姝”平时娇气软弱、不似作伪的形象,也得益于这个时代对“封建迷信”的一种微妙态度——有时候,宁可信其无,也不想惹上“怪力乱神”的麻烦。

但流言……我抬眼望去,院子里几个正在说话的社员,看到我出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眼神躲闪。远处井台边,两个洗衣服的妇女也朝我这边指指点点。

“就是她,昨晚给铁蛋‘叫魂’了……”

“听说了吗?老槐树底下那东西,就是冲她们这些外来的……”

“知青点风水不好吧?尽出怪事……”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几句,语焉不详,却恶意满满。

我抿了抿唇,低下头,快步离开队部,朝着后坡方向走去。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我必须低调,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个村子和阵法的真相,才能掌握主动。

后坡的锄草劳动繁重而枯燥。我拿着锄头,混在一群妇女中间,机械地挥动着。身体很累,但脑子却在高速运转。

老槐树下的聚阴引煞阵必须破。不破,铁蛋只是开始,下一个受害者不知是谁,整个村子都可能遭殃,我也身处险境。但要破阵,需要准备,需要更安静的环境,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布阵者的信息。

陆征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他态度不明,是敌是友难辨。赵红霞嫌疑很大。王主任在怀疑我。暗处还有窥视者。

孤立无援,步步惊心。

中午休息时,我坐在田埂上,拿出带来的黑面窝头,小口啃着。其他人都聚在远处树荫下吃饭说笑,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我。我被彻底孤立了。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佝偻着背,从田埂另一头慢慢挪了过来。是陈默。村里“地主”家的傻儿子,二十多岁了,智商却像七八岁孩子,整天脏兮兮的,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人,或者自言自语些没人听得懂的话。平时村里孩子经常欺负他,大人们也嫌他晦气,只让他干点最脏最累的杂活。

他手里拿着个破碗,里面是看不清颜色的糊糊,一边走,一边咧着嘴无声地笑,眼神涣散。

没人注意他。他就像田埂边的一块石头,一根枯草。

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似乎踉跄了一下,陈默那脏兮兮、骨节粗大的手,状似无意地擦过我撑在田埂的手边,却在触碰的瞬间,将一个冰凉、粗糙的小纸团,精准地塞进了我的掌心。

我动作一僵,心脏猛地一跳。

陈默已经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消失在田埂尽头。

我紧紧攥住那个纸团,指节发白。四周看了看,没人注意这个小插曲。我慢慢起身,假装要去解手,走到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面。

蹲下身,背对着外面,我才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

纸团很小,皱巴巴的,是用烧火剩下的炭条画的。图案极其潦草扭曲,像是小孩子胡乱涂鸦。

但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的赫然是一个简易的阵法方位图!虽然粗糙,但中央那代表“钉”的标记,周围几个代表“钱”的圆圈,以及它们之间的连接线……竟与昨晚在老槐树下看到的铜钱排列方式,隐隐呼应!

更让我浑身发冷的是,在图的一角,炭条还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符号——那个符号,与我布包里那张符纸上的扭曲符号,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残缺,更混乱。

陈默?这个“地主傻儿子”?他怎么会知道这个?他是真傻,还是……装傻?这纸团,是他自己画的,还是别人让他给的?如果是后者,给他纸团的人,和给我布包的人,是不是同一个?或者,是对立的双方?

无数疑问瞬间冲进脑海。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陈默是什么人,这纸团是一个重要的线索!它至少证明,村子里,除了布阵者和我,还有第三方(或者就是布阵者/送包人)在关注这件事,并且试图用这种方式向我传递信息——或者,误导我?

我把纸团上的图案死死记在脑海里,然后迅速将纸团撕得粉碎,埋进旁边的土里,用脚踩实。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我重新走回劳动的人群。阳光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但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个向阳村,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蜘蛛网。而我,已经落在了网中央。看不见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带着粘腻的恶意和冰冷的窥视。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院子里兵荒马乱的景象,只觉得那根无形的蛛丝又收紧了几分。赵红霞被孙老栓和两个妇女连拖带拽地扶进了屋,她整个人几乎瘫软,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音节。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些许不耐烦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屋顶,瞳孔涣散。

“魂儿吓掉了!这是吓掉魂了!” 一个年纪大的妇女拍着大腿,声音带着笃定的惊恐。

“别瞎说!” 孙老栓呵斥一声,但额头上也见了汗,他快速翻看了赵红霞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眉头拧成了疙瘩,“脉搏又急又乱,厥症!得赶紧扎两针试试!”

院子里乱作一团。看热闹的社员们挤在门口窗边,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昨晚还好好的,咋一下就……”

“我就说那地方邪性!沾上就倒霉!”

“先是铁蛋,这又是红霞……下一个是谁?”

“该不会是……”

“嘘!别乱说!”

“别乱说”三个字压得很低,但那种心照不宣的恐惧,却明明白白写在每个人脸上。目光,有意无意地,又飘向了我,带着更深的忌惮和排斥。仿佛我身上带着不洁的厄运,靠近了,就会传染。

我站在人群外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刚才陈默塞给我的那个纸团,似乎还在掌心残留着粗粝的触感。那潦草的阵法图,那扭曲的符号碎片……与赵红霞此刻的症状,像两块破碎的拼图,在我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找到连接点。

赵红霞昨晚鞋上的泥,老槐树下的阵,她此刻的“失魂”……她是误入的受害者,还是布阵的参与者?亦或是……阵法反噬?

孙老栓的银针似乎起了点作用,赵红霞剧烈的颤抖平息了些,但眼神依旧空洞,嘴里开始反复念叨几个含糊的词,声音很轻,但在一片嘈杂中,被我捕捉到了。

“……影子……有影子……拉我……”

“……红绳……断了……”

“……别过来……沟里……”

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影子”、“红绳”、“沟里”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意识。

影子?是昨晚老槐树下,除了那两个埋罐人之外的第三个“影子”?那个沉默的窥视者?

红绳?民俗中常用于辟邪或牵绊的东西。她的红绳?还是指别的?

沟里?石人沟?那是村子西面更深处一条荒废的山沟,乱石遍布,据说很早以前是坟地,后来塌方埋了,平时根本没人去。老辈人提起都讳莫如深。

这几句呓语,信息量巨大,但也更加扑朔迷离。

“让开!都让开!围在这里干什么!” 王主任严厉的声音响起,她拨开人群走了进来,脸色铁青。看到炕上人事不省的赵红霞,她眼神一沉,厉声问:“怎么回事?孙老栓,人怎么样?”

孙老栓擦了把汗:“王主任,像是急症惊厥,又有点……邪门。我刚扎了几针,稳住了点,但神志不清,说胡话。”

王主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屋里每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接二连三的“怪事”,显然也让她这个***副主任感到了压力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