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春风若度燕山北,便是人间第一功

监国期间,六部百司送来的折子,究竟哪些事儿臣需要据理力争、强硬干涉?哪些事,又该顺水推舟?”

这是一个储君最本能的困惑。权力的边界,往往比权力本身更难把握。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像当年在北京城最后几夜那般,抛出了考题。

“父皇问你一个问题,你且仔细想想。”

朱慈烺立刻正襟危坐:“请父皇出题。”

“一百两银子,由你和另外一个人分。你来定数目。”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

“你定好之后,他若点头同意,这笔银子你们分走。他若摇头拒绝,你们两人皆分文不得。”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慈烺,你分给他多少?”

朱慈烺愣了一下,眉头微蹙,陷入沉思。这不是朝政,却胜似朝政。

他习惯了孔孟之道,习惯了中庸平和。

片刻后,朱慈烺仰起脸。

“儿臣以为,分他五十两最合适。若求稳妥,分他五十一两。”

“缘由?”朱由检不置可否。

“五五之数,天下至公,他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朱慈烺认真作答。

“若分他五十一两,儿臣吃些亏,他占了便宜,心里舒坦,此事必成。让一步,换个皆大欢喜。”

比起自己赚得最多,这位大明太子更在意的是不出错和双方都满意。

这是传统东宫教育刻在骨子里的温良。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双手压住桌沿。

“好,那父皇再问你。”

朱由检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压迫感。“规矩对你来说不变,银子还是这一百两。”

他停顿片刻。

“但告诉那个人,这笔银子可能是一百两,也可能是一千两。”

朱慈烺僵在原地。

“现在,你该怎么分?”朱由检问完后坐下,让太子慢慢思考。

暖阁内陷入沉寂。

朱慈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不确定到底是一百两还是一千两!

如果自己依旧分给他五十两,对方可能会觉得,总数明明是一千两,你居然只分我五十,自己独吞九百五?

差距如此之大,必定拒绝!

那如果分他九十九两呢?自己只留一两?

朱慈烺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是分九十九两,对方更会认为总数是一千两,你还是吞了九百多两!

贪欲一旦被信息的不对等点燃,便是个无底洞。

哪怕自己把一百两全给他,对方或许还会觉得你在私藏剩下的九百两。

依旧给五十两,然后拼命向对方解释,明确地告诉他这总数就是一百两?

可对方凭什么信你?

在这场迷雾中,信任是最廉价的东西。只要对方心里那个“一千两”的影子还在,你怎么分,在对方眼里都是掠夺,都是不公。

朱慈烺悲哀地发现,他曾经深信不疑的“皆大欢喜”与儒家法则,在贪婪与猜忌面前无计可施。

“父皇……”朱慈烺攥住衣摆,声音里透着无力。

“儿臣……暂时想不明白。”

朱由检看着有些挫败的长子。

“想不明白也无妨。”朱由检走上前,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力道沉稳。

“这天下,这朝堂,这拥兵自重的军阀,就是那个不知道底牌、却死咬着朝廷有一千两的人。”

朱由检转身背着手,面朝殿门。

“你给五十,他嫌少,你全部一百两都给他,他依然觉得你在敲骨吸髓。

你扯着嗓子告诉他国库只有一百两,他只会当你是个满嘴谎话的昏君。”

“这,就是朕为何要亲自率军去安庆,而不是像满朝文武说的那样去安抚、去赐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