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沾过泥的鞋底,能否踩进庙堂的砖

“臣等遵旨!”

朝会散去,诸位大臣鱼贯退出奉天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奋。

南渡以来的阴霾,被这场大捷驱散了不少。

济宁大捷的露布飞捷,一夜之间贴满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把南渡以来笼罩在江南士民头顶的阴霾,冲得一干二净。

秦淮河畔,画舫游船上的丝竹管弦之音,全换上了铁马金戈的激昂调子。

恩科春闱刚刚鸣渊收卷数日。

几座贡院附近的大茶楼里,早早挤满了各地举人。

“依我看,这兵制之弊,全在于武将跋扈!”

临窗的一张八仙桌旁,一名穿着湖丝长衫的江南士子把手里的折扇合拢,敲得桌沿啪啪作响,唾沫横飞。

“此番会试策问,直指我朝军政之弊!题目问得明白——何以革除藩镇之弊?何以收将帅兵权?”

他往椅背上一靠,满脸自得。

“自然是效仿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朝廷当重用文臣督师,以文御武,将粮饷大权统归兵部与户部!

武将胆敢拥兵自重?断其粮草,不攻自破!”

“非也,非也!”另一名士子拍桌反驳,“如今各地军镇拥兵数十万,你断他粮草,他便敢纵兵劫掠!

当依《周礼》,复我大明初年的卫所之制,寓兵于农,使兵皆有土,将不专兵,方是长久之计!”

“卫所早烂透了,如何复得?当如张江陵当年……”

茶楼里各抒己见,不亦乐乎。

济宁大捷的报捷文书,让这帮士子们真以为满洲八旗不过如此。一个个借着两口黄酒,指点江山,那几万铁骑厮杀的血肉战场,在他们嘴里不过是宣纸上的几行墨字。

角落的一张小桌旁,冯佳炜安静地坐着。

面前摆着一壶粗茶,两碟干果。

比起秋闱鹿鸣宴时的局促不安,他如今坐在凳子上,腰杆挺得笔直。

在松江府的烂泥田里滚了小半年,风吹日晒,把他的脸皮晒得黝黑脱屑。

那双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端着滚烫的粗瓷茶盏,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双眼睛,没了过去的怯懦,透着一股在田埂上跟地头蛇缠斗出来的精明与果断。

每个月二两银子的随员薪俸,不但让他还清了进京赶考的盘缠,还给老家寄去了几两碎银,老娘的眼疾,也总算能抓几贴好药应付。

可此时听着周围同年的高谈阔论,冯佳炜的眉头越拧越紧。

对面的同乡好友沈方提壶,替他把茶水续满。

“还在为兵制策论发愁?”

冯佳炜端起茶盏,到嘴边又停住,摇了摇头。

“沈兄,你听听他们说的。”

冯佳炜用下巴点了点窗边那群争得面红耳赤的士子。

“杯酒释兵权、复卫所之制……说得何其轻巧!”

把手里的茶盏顿回桌面,冯佳炜压低了嗓子。

“我这三个月跟着陈大人在松江府丈量田亩,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地方上一个不入流的胥吏,都能借着清丈田亩的由头,把上头的善政变成逼死百姓的催命符!”

“更何况是那些在死人堆里滚过来、手握重兵、杀人如麻的军镇总兵?”

他眼底透着浓浓的不甘,指节扣在桌面作响。

“这道‘兵制策’,考的是革藩镇之弊、收将帅兵权、建新军编制、平衡文武权责!字字句句,皆是实务!皆是剜肉补疮的真刀真枪!”

“没在督抚幕僚里呆过,没在军镇里滚过,咱们这些只读过四书五经的书生,懂什么排兵布阵?懂什么安营养卒?又懂什么粮饷筹拨?”

他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在考场上,我提着笔,生生憋了两个时辰!脑子里全是怎么写才不显空泛。可最后落笔写出来的,依然是《周礼》上的古法,依然是《孙子兵法》里的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