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马瑙斯

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乡村全科观察员

我翻到第三页。是一张照片。

一具尸体。不,是一具干尸,挂在铁链上,穿着一身发黑的盔甲。这不是我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张。这是一张全身照。尸体的脸被削平了,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灰白色皮肤。

“他的脸是被活活削掉的。”索菲亚说。“法医鉴定,削脸的时候人还活着。骨面有愈合痕迹,说明削掉之后他活了很久,至少几个月。”

“被削了脸还活了几个月?”

“铁链穿过锁骨,吊在空中。他们不让他死,也不让他活。”

我看着那张被削平的脸。

“卡多索博士。”

“叫我索菲亚就行。”

“索菲亚,你为什么找我?你说那具尸体的指纹和我的一样,但这不应该是你找国际刑警的理由。你有尸体,有塔,有考古价值,这些够你写一篇顶刊论文了。你不需要我。”

车停了下来。码头到了。

索菲亚熄了火,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因为那具尸体的脸上,在长出新的五官。不是慢慢长出来的,是每次我进塔,它都比上一次更清晰。”

“长成什么样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长成你的样子。”

船老大是个沉默的矮个子。他把我的包扔进船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看出来了,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乘客,是看一个要去送死的人。

船开了。码头在身后慢慢变小,最后被河道的弯道吞掉。

我坐在船舱里,索菲亚坐在船头。马达的声音太大,没法说话。

我看着两岸的树。开始的时候还能看到岸边有人家,木头房子,漆成各种颜色,晾的衣服在风里飘。越往后人家越少,树越多,最后只剩下一片接一片的绿色。那些树的根一半露在水面上,像一只只抓住泥土不放的手,又粗又长,盘根错节。水是浑的,黄褐色,看不到底。

罗德里戈说塔不对的时候,我正在看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塔壁的局部特写,上面刻着一排一排的符号。不是文字,是某种标记,每一个都不一样,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在上面记数。

“这是什么?”我把照片递给索菲亚。

“勘探队说是计数器。每一组符号代表一个人来过。”

“那这些符号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不知道。但同一只手反复出现,刻痕的角度、力度、深度都一样。勘探队的笔迹专家说的。”

“同一只手,刻了多少次?”

“几百次。”

几百次。一个人,几百次回到这座塔,每次都在墙上刻下一个记号。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回来?他在守什么?她在躲什么?

船拐了一个弯。两岸的树忽然矮了下来,不是树矮了,是河面变宽了,树被推到了远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前方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正中,一座黑色的塔矗立着,比周围所有的树都高。

索菲亚站起来,扶着船舷。

“到了。”

我看着那座塔,喉咙发紧。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撞了一下,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撞在最软的那块地方。

船靠岸了。我背上包,跳下船。

靴子踩进泥地里,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腥味。不是烂泥的腥,是更浓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泥土里泡了很久很久。

老祭司站在岸边,像是等了很久。

他是雅诺马米部落的祭司,索菲亚在路上跟我提过他。他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老祭司。没有人知道他多少岁了,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座塔里。他不跟人说话,但传说他懂很多种语言,包括中国的。

他光着上身,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裤,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头发灰白,披散着,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张揉皱了的羊皮纸。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头上刻着一个图案——一只眼睛。

他看到我从船上下来,没有看我的脸,看的是我的手。

我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抓住我的左手,翻过来,拇指朝上。他的手很有力,不像老人。他低头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一句话没说。木杖点在泥地上,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索菲亚走到我旁边。“他看你的疤。”

“他认识这道疤。”

“不是认识疤。是认识这道疤长在谁手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拇指上的疤。

“长在谁手上?”

“长在守塔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