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眼神微沉,追问道:“利息几何?”
“月息两分,乡里最公道的价码。”吴承武说得坦荡,仿佛是施恩乡里,“县域别家豪强皆是月息三分起,我吴家素来宽厚,只取两分。”
这话听着宽厚,可王宗心知肚明,这些都是复利计息,按月滚息,农户春借秋还,短短数月,本息翻倍乃是常态。
寻常小农本就家底微薄,一旦借贷,几乎没有还清的可能。
“还不上便如何?”
“那自然是抵田。”吴承武语气平淡,“一般合约都会写明,逾期三月未清本息,质押田地尽数归吴家所有,原主即刻离场,不得纠缠。”
“那这些租种你家田地的佃户,租粮多少?”王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再次抬头望向田中苦苦劳作的百姓。
“六*四分。”
吴承武抬手一指整片良田,介绍道:“田地、渠水、耕牛、大半麦种,皆是吴家供给,分给他们四成已经算是很好的了,那陆家更过分,只给佃户三成……”
王宗沉声道:“没记错的话,朝廷是三十税一……”
吴承武笑道:“那是朝廷收的税嘛,又不是我们……”
王宗静静听着,眼底寒意渐浓。
六*四分租,听着尚可,可放在当下世道,便是彻头彻尾的吃人规矩。
风调雨顺的丰年,佃户尚可留四成粮食勉强糊口;一旦遇上旱涝蝗灾、收成减半,半数收成根本不足以养家,赋税、口粮、农具损耗层层叠加,年底必然亏欠。
“若是灾年减产,租粮可免、可减?”
吴承武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租约既定,岁歉不减、岁丰不加。田地是恒产,不因年景好坏损益,佃户承种,便该履约纳租。”
“若是颗粒无收,佃户无力纳租呢?”
“以工抵债或以人抵债呗……”
吴承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世道规矩,“无力纳租者,阖家入吴家作坊、庄园劳作抵账,直至补齐租粮。”
“也可将家中幼子、幼女送入府中为奴为婢,抵消亏欠。”
“自古乡里,皆是这般规矩……”
王宗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盘算着什么。
看完城外田产,马车折返县城。
每过一处吴家产业,吴承武都会让下人刻意放慢速度,并骄傲地介绍起来,仿佛是在证明他有投靠圣孙王宗的资本:
“正街三间粮铺、两间绸缎庄,都是最好的地段……”
“城外码头两座货栈,囤积南北往来商货……”
“城南渡口还有两座油料杂货铺、一间酒楼、一座质肆……”
当来到质肆前时,王宗疑惑道:“质肆是什么?”
吴承武愣了愣,一副不理解的表情:
不会吧,连这都不知道?
于是他干脆下车,带着王宗三人进去。
原来,所谓的质肆就是典当行,只是汉代尚无典当行叫法,民间皆称质肆、子钱舍。
走进店铺,高筑的柜台后,木架层层堆叠,锈蚀耕犁、破旧棉衣、磨损纺车各种各样的东西尽数陈列。
最刺眼的是一叠叠摁着鲜红手印的人身典契……
王宗皱了皱眉,不再看,转身往外走,问道:
“月息多少?”
“质肆月息三分,专为百姓应急周转。” 吴承武从容道,“逾期不赎,抵押物尽数充公,民间都是这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