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第198章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倦色如薄雾般从眼底浮起。

“少了丹药提神,连批阅奏章都费力许多。”

他低叹一声。

韩赵新灭,疆土初并,尤其是赵地诸事繁杂,每日呈报的文书如潮水般涌来。

每一卷能送到他面前的,都关乎万千黎民的生计,牵动新附之地的安稳。

他稍一迟滞,便可能酿成祸患。

嬴政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大秦以法立国,乱世当用重典,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只是这案头的重量,终究要由他一人承担。

“大王。”

一道沉稳的嗓音自屏风后响起。

顿弱缓步走出,袍袖轻拂。

“如何?”

嬴政立刻坐直了身子,倦意一扫而空。

顿弱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帛,双手奉上。

嬴政接过,指尖竟有些发颤。

他展开布帛,一幅墨绘的人像映入眼帘。

只一眼。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殿内的烛火似乎暗了一瞬,又骤然亮起。

他死死盯着那画中人的轮廓,喉结滚动,半晌未能出声。

良久,他眼底翻涌起滔天巨浪。

“是她……”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果真是阿房。”

纵然只是半幅侧影,纵然笔触简略,但那眉眼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二十年了,他怎会认错?岁月或许改变了容颜,却磨不掉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他找了她那么久,几乎踏遍邯郸每一寸土,却从未想过,她竟从未离开大秦。

“沙丘……”

嬴政喃喃念着这个地名,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笑得肩头发颤,笑得眼角沁出湿意,仿佛将这二十年的郁结、彷徨、不甘,全都倾泻在这一刻。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像上方,极轻、极缓地虚抚过画中人的脸颊。

这一刻,他不是横扫六合的君王,只是一个终于寻回失物的凡人。

嬴政已然明了岳父远离咸阳、云游四方的缘由。

“岳父大人。”

他低声自语,“当年在咸阳时,你便察觉了端倪,故而随赵铭同赴沙丘。

之后必是发生了不便言说之事,才令你决意不归——是怕朕看出破绽,还是唯恐阿房再度陷入危局?”

“你的心思,朕全都懂得。”

想起夏无且只托赵铭捎回一封书信便飘然离去,嬴政心中如镜般澄明。

“臣恭贺大王。”

顿弱见状,躬身长拜。

侍君多年,他深知此刻的嬴政是何等欣喜。

“阿房之事,有几人知晓?”

嬴政声调转沉。

“仅一名潜伏于沙丘赵府的暗士曾绘得画像,其余概不知情。”

顿弱即刻回禀,“此人忠诚可鉴。”

“此事不得外传。”

嬴政语气肃然。

“臣明白。”

“大王……”

顿弱稍作迟疑,复又恭敬问道,“是否要迎夫人回咸阳?”

“她若想回,早已归来。”

嬴政轻叹一声。

顿弱神色微动。

他自是聪颖之人——若真有意归来,在嬴政执掌天下、不复当年艰险之时便该动身了。

“朕要亲赴沙丘。”

嬴政决然道,“此行绝不可令他人知晓。”

“大王……”

顿弱面露踌躇,“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二十一年了。”

顿弱谨慎措辞,“官府籍册记录详实无误,夫人名下记载亦无差错——其夫亡于邯郸,上将军赵铭兄妹皆录于其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