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魏大哥。”

赵铭从善如流,笑着喊了一句。

“哎。”

魏全爽快地应下,朝赵铭挪近了些,并肩坐在跳动的火光前。

夜色深沉,营火在魏全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既然你喊我一声大哥,又救过我的命,有些话,我便说与你听。”

“你愿不愿意听?”

魏全转过脸,神情是少有的肃然。

赵铭立刻点头:“大哥请讲,我听着。”

“今日那一剑,我看得明白。”

魏全缓缓道,“十丈之外,取暴丘性命,分毫不差——你这身本事,藏得太深。

莫说新兵,便是营中那些真正的锐士,也未必及得上你。

当初在新兵营,你故意收敛了,对不对?否则,怎会分到这后勤营来。”

赵铭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未否认。”不过是贪生罢了。”

他语气轻松,“前线厮杀,九死一生。

后勤营不必正面迎敌,正合我意。”

——当初训练时,他确实只用了五分力气。

若全力以赴,必被选入锐士营,那便离刀锋太近了。

“赵兄弟,”

魏全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压着一块石头,“我比你多活几年,多见过几分世态。

今日便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你一句:若真有能耐,真有往上走的机会,千万别犹豫。

这世道是吃人的。

没有权势,即便解甲归田,你的田地可能被夺,家人可能沦为奴仆。

别抱天真,别存侥幸。

你还年轻,或许尚未遇上,但一旦遇上,若无权无势,便是死路一条。”

火光摇曳,魏全的目光牢牢锁住赵铭。

赵铭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他听得出这话里的重量。

“魏大哥,”

他低声问,“你家里……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魏全喉头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我亲眼看着我妹妹被县里的权贵掳走,”

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恨意,“她被糟蹋了,如今……神智已不清醒。”

“为何不报官?”

赵铭愕然,“按秦律,此等罪行当处宫刑!”

“报官?”

魏全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天下人都说秦律森严,却不知这森严的律法握在谁手里。

若你只是平民百姓,它自然森严无比;若你是权贵之家,它便什么也不是。

大王或许真想以秦律治天下,但我家在蜀地,离咸阳太远,王权的威严照不到那里。

我与父亲去告官,反被那权贵所害——父亲被他当街 ** ,我也被打成重伤。

而他,至今逍遥自在,无人能制。”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与讽刺:“官?秦律?或许在咸阳、在都城周边,它是不可违逆的天条。

可越是偏远之地,它便越是一纸空文。”

“法度何曾及贵胄?”

“秦法所束,不过黔首罢了。”

“赵家小子,你终究是想得浅了。”

话音落下。

赵铭陷入长久的静默。

来到此间天地已有十五载春秋,可他眼中的世道,无非是故乡那一方水土,与眼前这座军营。

乡邻之间尚能彼此扶持,至于魏全口中那另一番天地,他从未真正触碰过。

他想起后世史书笔锋如刀,将秦法之严苛与“暴秦”

二字永远镌刻一处。

而此刻魏全寥寥数语,却似一柄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某种朦胧的认知。

“秦法只束平民……”

“刑不及大夫……”

他低声重复,仿佛透过这些字句,第一次窥见了这个时代粗粝而真实的肌理。

“罢了。”

魏全的声音将他拉回,“与你说这些,并非要你灰心,只是教你莫将这天下想得太过简单,也莫想得太过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