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金陵棋局

三十六天罡星之战伐清 相遇相知到相爱

湖滩上,新募的士卒在操练。黄得功亲自督训,从列队到劈杀,从弓箭到火铳,一丝不苟。他是宿将,知道战场上什么最要紧——不是武艺多高,是听令;不是胆子多大,是阵型。

湖边,流民在开荒。朱天甲从江南请来了老农,教他们怎么整地,怎么育秧,怎么施肥。一垄垄新田在滩涂上开出来,虽然今秋是赶不上了,但来年春天,这里就能长出庄稼。

湖上,船厂在赶工。未乃水从各地请来船匠,日夜不停地打造战船。巢湖有的是木头,缺的是铁钉、桐油、帆布。花义兔从扬州回来后,又去了趟徽州,带回来三大船物资。

聚义厅里,公主看着沙盘,沙盘上插满了小旗——红色的天罡军,蓝色的清军,绿色的各路义军。

“李际遇部已到庐州,三千人。”

“朱国弼部驻舒城,两千人。”

“阎尔梅部在无为,一千五百人。”

史可法一一汇报:“加上巢湖本部三万,总兵力四万六千。但能战之兵,不过两万。其余皆是新募,需时日操练。”

“两万……”公主手指划过沙盘,停在南京的位置,“守南京的清军,有多少?”

“三万。”程有龙道,“但多是绿营,八旗只有五千,由昂邦章京喀喀木统领。不过……”

他顿了顿:“洪承畴已到南京。此人用兵老辣,必会调兵增援。若战事起,半月之内,他可从江西、浙江调来五万援军。”

“所以我们只有半个月。”公主道,“半个月内,必须拿下南京。”

“难。”黄得功直言,“南京城墙高厚,有十三门。每门有瓮城,有箭楼,有火炮。强攻,纵有十万兵,也非一月不能下。”

“所以不能强攻。”公主看向花义兔,“花姑娘,你师兄的话,你怎么看?”

那日从扬州回来,花义兔就将张应京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公主。九月十五,贡院开科,是机会也是陷阱——这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我师兄不会骗我。”花义兔道,“他说是陷阱,就一定是陷阱。洪承畴必然布好了局,等我们往里钻。”

“那我们就不钻?”魏泽南问。

“钻。”公主道,“但钻之前,要知道陷阱在哪,怎么破。”

她看向程有龙:“道长,天罡阵可能移动了?”

自从巢湖之战后,天罡阵就再未演练。一来众人星力未复,二来公主右臂已废,阵眼受损。但程有龙知道,公主问的不是能不能,是必须能。

“能。”他咬牙道,“但最多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阵法自溃,三十六人皆遭反噬,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一个时辰够了。”公主道,“从长江登陆,到攻入南京,一个时辰。只要打开城门,放我军入城,巷战我们不怕。”

“可洪承畴必有准备。”史可法忧心忡忡,“他若在城门设伏,或在城中巷战,天罡阵在街巷中施展不开,威力大减。”

“所以我们要有内应。”公主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摊在桌上。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住址,有的还画了圈。

“这些是南京城里,还心向大明的旧臣。”公主道,“有的在六部任职,有的在军中带兵,有的是世家大族。我父皇殉国前,曾给我这份名单,说若有机会,可找他们。”

众人围过来看,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赫然是——

“钱谦益?”

“是他。”公主淡淡道,“东林党魁,礼部尚书。清军下江南,他率百官迎降,如今是清廷的礼部侍郎。但父皇说,此人降清是不得已,心中仍念故国。”

“此人反复无常,不可信!”史可法怒道,“迎降之时,他妾室柳如是劝他殉国,他竟说‘水太冷’。如此贪生怕死之徒,岂能托付大事?”

“正因为他贪生怕死,才可用。”公主道,“他怕死,我们就给他一条活路——助我取南京,他可活;不助,城破之日,他必死。这样的人,知道该怎么选。”

众人默然。公主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不管是忠是奸,是正是邪,只要能用的,都要用。

“除了内应,还需疑兵。”公主手指点向沙盘上几个位置,“芜湖、镇江、常州,这三处要同时起事,吸引清军注意。让洪承畴不知道我们主攻哪里。”

“谁去?”黄得功问。

“我去芜湖。”魏泽南道,“我带一千兵,在芜湖佯攻,做出要渡江的架势。”

“我去镇江。”张开北抱拳,“我熟悉镇江地形,可联络当地义军,袭扰清军粮道。”

“常州……”公主看向朱天甲,“朱先生,你在江南人脉广,可能说动常州士绅起事?”

朱天甲沉吟片刻:“常州知府是我同年,我可去试试。但成与不成,不敢保证。”

“尽力就好。”公主道,“只要三处有一处成功,就能分散清军兵力。”

她环视众人:“九月十五,子时,天罡军乘船顺江而下,在南京燕子矶登陆。丑时,内应开聚宝门。寅时,全军入城,直扑皇城。辰时,我要在奉天殿升座,诏告天下——大明,复国了。”

话说得平淡,却让所有人热血沸腾。

奉天殿,那是朱元璋建的金銮殿,是朱棣迁都后大朝会的地方,是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象征。只要公主坐在那里,大明就没有亡。

“现在的问题是,”程有龙缓缓道,“我们怎么知道,内应一定会开城门?又怎么知道,洪承畴在城门设了什么埋伏?”

众人看向花义兔。

花义兔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轻轻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在她掌心。

是反面。

“大凶。”她轻声道。

厅中一片死寂。

“但,”花义兔又抛了一次。

这次是正面。

“凶中藏吉。”她看着铜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此去南京,九死一生。但那一生……是生天。”

“生天……”公主喃喃,忽然笑了,“够了。有这一线生机,就够了。”

她起身,右臂还吊着,但腰杆挺得笔直。

“诸位,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北京城破,我父皇自缢煤山。那时我以为,天塌了,地陷了,大明完了。”

“可我没有死。我遇到了你们,遇到了千千万万不甘为奴的百姓。我知道了,大明没有完,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它,它就没有完。”

“九月十五,我们去南京。不是去送死,是去告诉天下人——大明,还在。”

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程有龙将手覆在她手上,然后是花义兔,是史可法,是黄得功,是未乃水,是朱天甲,是魏泽南,是张开北……最后是陈晓东。

三十六只手叠在一起,温暖,有力。

窗外,巢湖的落日正红,像血,也像火。

八月二十,四川,西充。

张献忠的大西政权,已经到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