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日。

傲赴沙尔克球场灯火通明。五万四千个座位没有一个空着，蓝色和白色的围巾铺满了每一面看台。球场顶棚的灯光打在草皮上，绿得刺眼。

鲁尔区德比从来不需要媒体煽动。两座城市相距不到四十公里，仇恨积累了几十年。沙尔克球迷对多特蒙德的态度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是恨。今晚的气氛比平时更躁动，因为多特蒙德这赛季太强了。死敌越强，恨意越深。看台上的歌声从开赛前一个小时就开始响了，一直没停过。

郝俊明走出球员通道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耳朵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堵住，是被灌满了。五万四千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站在场边，感觉脚下的草皮都在震动。

他之前在傲赴沙尔克踢过比赛。平时的德甲比赛球票也售罄，球迷也热情，但和今天完全不一样。那种躁动是额外的，是德比专属的。空气里有一种东西在烧，看不到火，但能感觉到热度。

这就是德比。

他一边做拉伸一边想。在国内踢球的时候，也踢过德比。穗城对羊城，申城对顺天。那些比赛也激烈，球迷也投入。但和这里比起来，是小河遇见了海。这里的德比不是一场比赛，是一场战争。球迷在开赛前就已经进入了战争状态。

他正在压腿，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郝。”

郝俊明抬起头。拉基蒂奇站在他旁边，已经换好了热身服。克罗地亚人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介于轻松和认真之间的表情。

“紧张吗？”拉基蒂奇问。他的德语不算标准，但能听懂。

郝俊明直起身。“还好。”

拉基蒂奇笑了一下，没继续问。他开始做自己的拉伸，动作幅度很大，一看就是老将的习惯——身体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活动开。

郝俊明看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东西。

他刚来沙尔克04的时候，把拉基蒂奇当成竞争对手。

这个想法现在想起来很可笑。当时他刚从国内出来，带着一股子闯劲，觉得自己在中超踢攻击中场踢得不错，到了德甲也能争一争。拉基蒂奇也是踢中场的，他就天真地以为两个人的位置是可以竞争的。

现在他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了。

拉基蒂奇的实力，在任何一支德甲球队都能踢主力。他的传球视野、控球节奏、比赛阅读能力，是郝俊明在国内从来没见过的水平。训练里拉基蒂奇处理球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郝俊明一个事实：你和他之间隔着一条河，那条河的名字叫欧洲足球。

来德国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感受这条河的宽度。训练强度、对抗硬度、战术复杂度、队友的个人能力——所有东西都在提醒他，夏国足球和欧洲足球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顾狂歌的出现让国内有些人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欧洲足球也就那样，觉得“顾狂歌可以，我为什么不行”。郝俊明在来德国之前，虽然没有说出过这种话，但心里多少也存着一点这样的念头。

现在他知道这个念头有多荒谬了。

顾狂歌能在欧冠射手榜排第一，不是因为欧洲足球水平不行。是因为顾狂歌自己的实力太强了。强到可以在任何体系里踢核心，强到可以让全欧洲的豪门都想要他。那不是欧洲足球的标尺，那是顾狂歌的个人能力超纲了。

用顾狂歌来衡量别人，和被太阳晃了眼之后说“我为什么不能发光”是一个道理。

“郝。”

拉基蒂奇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你和顾狂歌熟吗？”

郝俊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从他到沙尔克的第一天起，就不断有队友问他这个问题。队医问过，体能教练问过，连食堂的阿姨都问过。

他摇了摇头。“不熟。”

拉基蒂奇的表情有点意外。“你们不是都在穗城队踢过吗？”

“他在穗城的时候才十六七岁。”郝俊明说，“那时候他已经很厉害了，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个人。但那时候他还太小，我们也没太在意。谁能想到后来他能走到这一步。”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在国家队立了军令状，组建了一支以国奥队为班底的新国家队。我们这些老国脚没有被招进去。所以我和他真的不熟。没一起训练过，没一起比赛过。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拉基蒂奇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真是可惜。”

他又重复了一遍。“真是可惜。”

“为什么可惜？”

“因为他在球场上太厉害了。”拉基蒂奇说，“我踢了这么多年球，见过的顶级球员不少。但像他这样的——十九岁，第一次踢欧冠，就能把进球纪录破了。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球场的另一边。多特蒙德的球员还没出来热身，但看台上的沙尔克球迷已经开始朝客队通道的方向发出嘘声了。

“这场比赛，我们就祈祷他发挥没那么出色吧。”拉基蒂奇说。他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表情是认真的。

郝俊明苦笑了一下。

他到沙尔克之后，队友们和他聊天最多的话题就是顾狂歌。

刚开始他觉得奇怪。他是新来的，大家应该问他关于夏国足球的事，问他之前踢什么位置，问他适不适应德国生活。但所有话题最后都会拐到顾狂歌身上。

“顾在训练里是什么样的？”

“顾平时吃什么？”

“顾真的从来不受伤吗？”

“你们夏国球员都像他这么能跑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因为答案是——不，不是。顾狂歌是独一无二的。

但因为这个共同话题，他反而更快地融入了球队。大家都想知道顾狂歌的事，而他是唯一能提供一些信息的人——虽然他能提供的信息也很有限。队友们会在吃饭的时候叫他坐过来，会在训练后拉着他聊天，会在客场比赛的大巴上让他讲顾狂歌在国内踢球时的故事。

他讲的那些故事，大部分都是从新闻上看来的。但他还是讲了。因为他需要这些互动。一个从夏国来的球员，语言不太通，水平也不是顶级，想在更衣室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不容易。是顾狂歌这个话题给了他一个入口。

所以他欠顾狂歌一个人情。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他和顾狂歌不熟，甚至没说过几句话。但他确实因为顾狂歌的存在，在沙尔克的更衣室里获得了一席之地。

球场的另一侧，客队通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多特蒙德的球员出来热身了。

瞬间——

看台上爆发出尖锐到极点的嘘声。那不是普通的嘘声，是一种被刻意拔高到极致的噪音，像金属刮在玻璃上，像警报器在耳朵旁边响。五万四千人同时发出的嘘声汇在一起，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郝俊明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看向多特蒙德球员的队伍。

他找到了顾狂歌。

很年轻。

这是郝俊明的第一个反应。虽然他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顾狂歌的比赛，但真人站在眼前的时候，还是觉得他太年轻了。十九岁，脸上的线条还没有完全脱离少年的轮廓。但他的表情很淡定。不是假装淡定的那种淡定，是真的不在意周围在发生什么的那种淡定。

多特蒙德的球员们簇拥在他周围。郝俊明看得清楚——不是刻意围的，是自然而然形成的。球员们热身的站位、跑步的路线、传球的顺序，都围绕着他。他就是这支球队的太阳，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

这就是多特蒙德的头牌。

五大联赛球队的头牌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