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夜风带着初冬特有的湿冷,顺着清鹿宴缝隙一个劲儿地往大堂里钻。
那场惊心动魄、汇聚了多方神仙的家长局,总算是散了。
赵建明站在台阶上。
他一直维持着那副谦卑恭敬、八面玲珑的笑脸。
直到看着那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那张仿佛焊死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了下来。
肩膀佝偻着。
整个人就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虚脱般的疲惫。
赵一帆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父亲的侧脸。
刚才在清鹿宴的包间里的交锋。
看起来把这位在冀省商海里呼风唤雨的赵家家主给吓坏了。
赵一帆暗自琢磨。
自己之前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这敲打的力道,对自己老爹来说是不是重了点。
“爸。”
赵一帆走上前。
“外面风大,回去吧。”
赵建明僵硬地点了点头。
父子俩没有再说话,坐上了车回到了赵一帆在江城新买的房子。
滴。
房门打开。
赵建明连灯都没开全,只按亮了门口的一盏壁灯。
他步子沉重地走到客厅,把自己重重地扔进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伸手扯松了脖子上那条勒得人喘不过气的领带。
唉。
一声极长、极沉的叹息声。
从赵建明的胸腔里挤了出来,在昏暗的客房里回荡。
“一帆啊。”
赵建明没有看儿子,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这一趟江城,算是把你爸我的脊梁骨给敲碎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
“咱们赵家在冀省,好歹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多少人见了我不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赵总。”
赵建明用力搓了一把满是油汗的脸。
“可今天到了这个饭局上。”
“到了这帮真正手眼通天的神仙面前。”
赵建明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被阶层碾压后的无力感。
“我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赵一帆走到茶水吧台前。
拿起电水壶,接了点矿泉水,按下烧水键。
他没有打断父亲的倾诉。
他知道,这个时候老爹需要把肚子里的憋屈发泄出来。
“其实,我一把年纪了,脸面这东西早就看淡了。”
赵建明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
眼眶周围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红血丝。
“让我在那帮大人物面前装聋作哑,让我低头当孙子,这都不叫事。”
“生意人嘛,哪有不低头的。”
他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死死地定格在赵一帆的身上。
眼神里,涌动着一种属于父亲的、复杂的愧疚和心疼。
“可你是我亲儿子啊。”
赵建明的声音微微发着颤。
“你从小就拔尖,脑子比谁都好使,骨头血肉里都透着那股子出挑的劲儿。”
“我怕。”
“我这么优秀的儿子,因为咱们赵家的门第不够。”
“在这帮神仙圈子里,受人家的轻视和拿捏。”
赵建明这是在交底了。
剥离了冀省赵家家主那层精明算计的伪装。
剩下的,只有一个为了儿子前途而感到深深无力的父亲。
水烧开了。
水泡翻滚的咕噜声在客房里响起。
赵一帆拿起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温水。
白色的热气在杯口袅袅升腾。
他端着水杯,走到沙发前。
把水杯递了过去。
“爸。”
赵一帆看着老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喝口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