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沈云梦的过往,有他们

沈云梦站在墙边,又愣了很久。

她没问他的名字,乱世里萍水相逢,不问来路,不问归处,才是最妥当的。

可她牢牢记住了,那双温和的眼睛。

同治五年。

沈云梦在一场堂会上,再次见到了那个少年。

她正在台上唱《思凡》,唱到“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时,余光扫到堂下角落,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之前的粗布征衣,换成了制式军装,身形比一年前壮实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大半,多了一层洗不掉的硝烟和风霜。

可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沈云梦嗓子突然一紧,调门差点没稳住。

她唱完整折戏,谢完赏,没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找许柚柚,而是绕到了堂前。

少年站在廊下,正跟另外一个小兵说话,站姿比以前挺拔,可脸上甚至还有点不自在,像是还没穿惯这身军衣。

沈云梦等了一会儿,等小兵走了,才走上前。

“小哥。”

少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陌生,显然没认出她。

沈云梦心里微微一沉,却没表露出来,依旧温温地行礼:“一年多前,街上动乱,是小哥拉了我一把,一直没来得及道谢。”

少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姑娘不用多礼。”

他是真的忘了。

沈云梦笑了笑,没再多说,目光落在他的军装:“小哥是负责守城的?”

“嗯,”少年点点头,往东边指了指,“这片城区归我管。”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平,没有炫耀,也没有不安,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沈云梦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后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许柚柚。

“他姓许,跟姑娘一个姓。”沈云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许柚柚坐在墙头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沈云梦以为她没兴趣,正想换个话题,许柚柚突然开口了。

“他在哪里?”

沈云梦愣了一下,连忙报出了那片城区的名字。

许柚柚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可三天后,她突然对沈云梦说:“我去看过了。”

“什么?”

“那个姓许的少年,”许柚柚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个好儿郎。”

沈云梦张了张嘴,还想问更多,可许柚柚已经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许柚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藏着点不一样的情绪,可到底是什么,她又摸不透。

从那以后,高墙下偶尔会多一个身影。

许业文不知道从哪得知了这个地方,轮休的时候,就会过来。他不像许柚柚那样坐在墙头上,只是靠在墙根下,安安静静听沈云梦唱两段。

他话很少,可每次听完,都会认认真真鼓掌,一下接着一下,不像那些达官贵人那样起哄叫好,就是老老实实、满心诚意地鼓掌。

沈云梦偶尔也会想,如果没有战乱,如果她不是戏子,如果他不是当兵的,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可她从不让这个念头往下深想,乱世里的人,想太多,就是自寻烦恼。

同治六年。

战事越来越吃紧,许业文所在的队伍,要开往前线了。

临行前的那天晚上,他来了。

高墙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许柚柚没来。

沈云梦唱了一折《长生殿》,唱到“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时,声音忍不住颤了一下。

她没唱完。

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针脚不算细密,可缝得格外结实,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个洞,才缝好的。

“愿小哥平安归来,早日和家人团圆。”

她低着头,把平安符递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夜色。

许业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小心翼翼揣进了怀里,贴身放好。

他拱手行礼,嘴角一咧,露出少年人干净的笑。

“多谢姑娘。”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回过头,看着沈云梦。

“姑娘,珍重。”

沈云梦红着眼眶,紧紧抿着嘴,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珍重,许业文。”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许业文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同治七年。

西军铁骑兵临京城脚下。

全城戒严,城门紧闭,城外传来闷闷的炮火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震得人心头发慌。城里人心惶惶,粮价飞涨,街上到处都是趁火打劫的人。

戏班彻底停演,所有人都被困在院子里。

沈云梦缩在戏班的屋子里,天天听着外面的动静。班主用木头把大门顶得死死的,所有人挤在一起,不敢点灯,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

城里彻底乱了。

烧杀抢掠随处可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简直像人间炼狱。

沈云梦抱着自己的木匣子,缩在墙角,一遍一遍默念《游园惊梦》的唱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的死了,到了阴间,还能唱戏吗。

同治八年,秋天。

一个断臂的男人,找到了戏班。

他穿着破烂不堪的军衣,左边袖子空空荡荡,脸上一道疤,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眼神浑浊,可看人时,眼神格外用力。

“你是沈云梦?”

沈云梦从门缝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许业文让我带给你的。”

沈云梦接信的手,不停发抖。

她认出信封上的字迹,只见过一次,是上次许业文帮她写戏折子时的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她颤抖着拆开信。

信很短,寥寥几行字。

“沈姑娘,见字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