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9月,的里雅斯特—意大利
五千五百米之后,保罗连续三天没有飞。
不是不想飞,是风不对。第一天是西南风,把飞机往内陆吹;第二天是西北风,太强,有五级;第三天风小了,但方向是正西,从海上往陆地吹,正好相反。他站在围墙上,手里拿着一个风向标——一块绑在木棍上的红布,看着它飘动的方向。布条指向东边,朝内陆。
“科恩先生,风不对。”他走回厨房。
雅各布正在煮咖啡。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那就等。风总会对的。”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东南风。三级以下。”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科恩先生,我急。”
“急也没用。风不会因为你急就变。”
“我知道。但我还是急。”
雅各布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喝一杯。喝了就不急了。”
保罗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他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上。
“不急了?”雅各布问。
“不急。好喝。”
“那就再喝一杯。”
保罗又喝了一杯。两杯咖啡下去,他的手不抖了,心也定了。他走到飞机旁边,开始检查。蒙布、缝线、竹竿、木条、轮子、螺旋桨、电池。每一件都查了一遍,每一件都好。
“明天能飞吗?”施密特走过来。
“看风。”
“明天天气预报说,东南风,二级。”
保罗抬起头,看着天空。“明天飞。”
九月十日,清晨。
天还没亮,保罗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海浪不大,一下一下,像心跳。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空地上。飞机停在那里,蒙布上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机翼。露水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保罗,你这么早?”伊洛娜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
“睡不着。”
“紧张?”
“有一点。”
“没事。你飞过五千五百米。意大利海岸在六千米外。只差五百米。”
“五百米,不多。但风会偏。海上有侧风。”
“那你怎么办?”
“斜着飞。风从左边来,我往右偏。到了对岸,再正过来。”
伊洛娜看着他。“你算过了?”
“算过了。在脑子里算的。”
“准吗?”
“不知道。飞了才知道。”
早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雅各布煮了咖啡,好喝的,每个人都喝了两杯。施密特吃了七个面包,比平时多两个。莱奥吃了两个,喝了三杯咖啡。伊洛娜喝了一杯,把剩下的半个面包给了保罗。保罗吃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走吧。”
他们推着飞机上山坡。这一次,所有人都来了——雅各布、莱奥、施密特、伊洛娜、科瓦奇和几个士兵。十个人推,飞机很重,但推得动。推到山顶,保罗坐进座位,系好安全带。莱奥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施密特站在莱奥旁边,也抵住机身。
“准备好了吗?”莱奥问。
“好了。”
莱奥和施密特同时用力。飞机滑了下去。风声呼啸,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保罗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他看见了意大利的海岸线——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