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洪英乔点头。她能理解。有些伤,需要一个人慢慢舔舐。
“林阿姨呢?她真的决定留在金海?”
“对。华贸国际那边,她申请了提前退休。用她的话说,做了十年林芳,够了。现在她想做回林婉秋,过简单的生活。”陈然顿了顿,“不过她答应,会作为专家顾问,偶尔帮我那个法律援助机构。她懂财务,懂法律,懂调查……是个人才。”
“那就好。”洪英乔真心为林婉秋高兴。十年潜伏,十年隐忍,她终于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花园里,李秀满朝他们招手。陈然和洪英乔走出去。
“小然,留下来吃饭吧。”李秀满说,“我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啊,谢谢阿姨。”陈然笑着应下。
午餐很丰盛,气氛温馨。李秀满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她说起和洪建业年轻时的趣事,说起洪英乔小时候的糗事,说起对未来的计划……
洪英乔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这样的场景,三个月前,她做梦都不敢想。
那时候,母亲在疗养院昏迷不醒,父亲含冤而死,她被系统逼迫着扮演反派,每一天都活在恐惧和痛苦中。
而现在,母亲在身边,父亲即将沉冤得雪,而她……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笑,自由地规划未来。
吃完饭,陈然帮忙收拾碗筷,然后告辞离开。李秀满回房午休,洪英乔一个人坐在客厅,翻开那本父亲案件的立案文件。
一页页看过去,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那些确凿的证据清单,那些证人的证词……都在诉说一个事实:父亲是被害死的,而凶手,即将付出代价。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文件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十五年。妈妈,我们终于等到了。
手机震动,是徐在宇发来的信息。很简短:「英乔姐,我在云溪安顿好了。书店很小,但很安静。每天整理书,偶尔看看店,日子很慢。妈说你们下周三出庭,我会在电视前看直播。保重。」
洪英乔回复:「谢谢。你也保重。照顾好自己。」
放下手机,她走到父亲的书房。这间书房一直保持着原样,每周有人打扫,但很少有人进来。书架上摆满了父亲的书,大多是技术类,也有些文学和历史。书桌上有他和母亲的合影,有洪英乔小时候的照片,有全家福……
洪英乔在书桌前坐下,抚摸着那些熟悉的物件。父亲的气息仿佛还在,那个爽朗爱笑的男人,如果知道今天的一切,会说什么?
“爸,我做到了。”她低声说,“虽然花了十五年,虽然走了很多弯路,但我做到了。那些伤害你的人,都会受到惩罚。我和妈妈,也会好好生活下去。你……可以安心了。”
窗外,阳光正好。有鸟鸣,有风声,有生活的气息。
三天后,出庭日。
清晨,洪英乔穿上了一套简洁的深色西装,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镜子里的她,眼神坚定,面容平静,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孩。
李秀满也穿上了最好的衣服,虽然瘦弱,但挺直了脊梁。陈然开车送她们去法院,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的默契。
法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大批记者。看到她们下车,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问题像潮水般涌来:
“洪小姐,您对今天的庭审有信心吗?”
“李女士,时隔十五年重新面对这一切,您是什么心情?”
“洪小姐,听说您掌握了关键证据,能透露一些吗?”
洪英乔挽着母亲,在法警的保护下,低着头快步走进法院大楼。陈然跟在她们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休息室里,林婉秋已经到了。她穿着浅灰色套装,拄着拐杖,但站得笔直。看到她们,她点了点头,眼神交流中,有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
徐在宇没有来,但林婉秋说,他会在云溪看直播。
九点整,庭审开始。
洪英乔作为第一证人出庭。当她走上证人席,面对满庭的人,面对被告席上戴着手铐的郑富强和赵海龙,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请陈述你的姓名,与本案的关系。”法官说。
“洪英乔,被害人洪建业的女儿,本案的举报人和证人。”她的声音清晰,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
接下来,是漫长的询问。检察官的问题,辩方律师的刁难,证据的出示,证词的确认……洪英乔一一应对,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她讲述了父亲的事故,讲述了母亲的遭遇,讲述了自己的调查,讲述了金海港的雨夜……那些痛苦,那些挣扎,那些绝望和希望,第一次如此公开、如此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旁听席上,有人抹眼泪,有人愤怒,有人震惊。
郑富强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赵海龙则眼神凶狠地瞪着她,但被法警制止。
李秀满出庭时,哭了几次,但坚持说完了所有证词。她说起丈夫的善良,说起家庭的破碎,说起十五年的煎熬……声音哽咽,但字字清晰。
林婉秋出庭时,法庭一片寂静。她讲述了父亲林国栋的“意外”,讲述了自己十年的潜伏,讲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当她出示那些照片、文件、录音时,辩方律师几次试图反对,都被法官驳回。
徐在宇的证词以视频形式播放。屏幕上的他,消瘦了许多,但眼神平静。他证实了父亲徐正华与郑富强的合作,证实了那些非法交易的存在,证实了那份“需妥善安置人员”名单的真实性……
庭审持续了四天。
第四天下午,检察官做最后陈述。他用了整整一个小时,梳理了整个案件,从十五年前的化工厂事故,到十年间的非法交易,到金海港的爆炸……证据确凿,逻辑严密。
最后,他说:“这个案子,不仅仅是一起刑事案件。它是一个关于贪婪、背叛、谋杀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勇气、坚持、正义的故事。洪英乔女士,李秀满女士,林婉秋女士,徐在宇先生……他们用十五年的时间,用生命的代价,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无论黑暗多么漫长,光明终会到来。无论罪恶多么隐蔽,正义终会降临。”
全场寂静。然后,掌声响起,经久不息。
法官敲下法槌:“休庭。判决将于三日后宣布。”
走出法庭时,阳光刺眼。洪英乔眯起眼睛,看到台阶下,陈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
她走过去,接过花,轻声说:“谢谢。”
“结束了。”陈然说。
“嗯,结束了。”洪英乔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庄严的法院大楼。
真的……结束了吗?
三日后,判决宣布。
郑富强,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赵海龙,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十年,并处罚金。
王副关长,另案处理,初步量刑建议为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官宣读完判决,法槌落下。清脆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郑富强瘫坐在被告席上,面如死灰。赵海龙则怒吼着“不服上诉”,被法警强行带出法庭。
洪英乔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在颤抖,但很用力。
“爸,你看到了吗?”她在心里说,“他们……付出代价了。”
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格外灿烂。记者们围上来,但这次,洪英乔没有躲闪。
“洪小姐,对判决结果满意吗?”
“正义得到了伸张,我和母亲都满意。”她平静地说。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陪母亲康复,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会继续追究徐正华和‘教授’吗?”
“那是国际刑警的事。我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跑不了。”
回答完几个问题,洪英乔在陈然和法警的保护下,带着母亲离开。
车驶离法院,驶向城市的方向。李秀满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